几千两的投入,一转手便获利万两,其中关键,当然是蔡御史的帮忙。明代盐政的弊端之一,便是支盐难。当时人记述说:“商人支盐如登天之难……有守候数十年老死而不得支者,令兄弟妻子支之。”反之,“势要支盐如反掌之易”(朱廷立:《盐政志》)。《明史》也说:“当是时,商人有自永乐中候支盐,祖孙相代不得者。”因此,若朝中无人,手握盐引的西门庆即便赶上盐政改革的时代,仍难迅速支盐、套现。
蔡状元跟西门庆是“老交情”了。此人名蕴,号一泉,是权臣蔡京的干儿子。当年经蔡京的管家翟谦介绍,曾到西门庆家“打抽丰”(也叫“打秋风”,即假借各种名义向人索取财物),西门庆热情款待,慷慨资助。此次,他荣任巡盐御史,到扬州上任途中,再次来到西门庆家,这正中西门庆下怀。西门庆不惜重金摆宴招妓,款待蔡御史,乘机提出了支盐请求:
西门庆饮酒中间,因提起:“有一事在此,不敢干渎。”蔡御史道:“四泉有甚事,只顾吩咐,学生无不领命。”西门庆道:“去岁因舍亲那边,在边上纳过些粮草,坐派了些盐引,正派在贵治扬州支盐。只是望乞到那里,青目青目,早些支放,就是爱厚。”因把揭帖递上去。蔡御史看了,上面写着:“商人来保、崔本,旧派淮盐三万引,乞到日早掣。”蔡御史看了,笑道:“这个什么打紧!……我到扬州,你等径来察院见我。我比别的商人早掣取你盐一个月。”西门庆道:“老先生下顾,早放十日就够了。”蔡御史把原帖就袖在袖内。一面书童旁边斟上酒,子弟又唱。
紧俏商品上市,时间是非常关键的。早十天、晚十天,价格大不相同。西门庆正是靠着结交官员、变相行贿等手段,早早支出食盐,运到湖州、南京发卖,得了个好价钱,获利十倍。这正合“势要支盐如反掌之易”的历史记录,是明代盐政败坏的一个活案例。在这个案例中,西门庆交通官吏,颇有点迫不得已。作为商人,他本身也是受害者,不得不走门路、想办法,减低损失,实现收益。假使盐政衙门严格履行职责,西门庆本来无须如此。
不过西门庆在商业经营中偷漏国税,却是不折不扣的违法行为。
明代征收商业税的机构叫钞关,嘉靖时全国设有七个钞关,分别是杭州附近的北新关、苏州附近的浒墅以及扬州、淮安、临清、河西务、九江等处。小说里就不止一次提到临清钞关。第五十八回,韩道国从杭州购置一万两银子的缎绢货物,直抵临清钞关,派手下人来向西门庆报信。西门庆马上写了一封信给钞关司职官吏钱老爹,附上五十两银子,求他“过税之时,青目一二”。待韩道国回来,西门庆问及此事,韩道国说:
全是钱老爹这封书,十车货少使了许多税钱。小人把缎箱两箱并一箱,三停只报了两停,都当茶叶、马牙香,柜上税过来了。通共十大车货,只纳了三十两五钱钞银子。老爹接了报单,也没差巡拦下来查点,就把车喝过来了。
西门庆听言,满心欢喜,因说:“到明日,少不得重重买一份礼,谢那钱老爹。”(第五十九回)
明朝的税制,大致为三十税一;货物品种不同,税金也高低有别。西门庆价值万两的缎绢货物,至少应纳税三百两;而经西门庆一番暗箱操作,伙计采取了谎报品种、瞒报数量等非法手段,结果只纳税三十两五钱银子。加上行贿的五十两及事后对钞关官吏的重谢,西门庆花销不过白银百两。国家的税金损失,却达到百分之九十。
小说第六十回,来保的南京货物也到钞关,派人来取“车税银两”。西门庆又写了私人书信给钞关的谢主事,同时送上百两银子、“羊酒金缎礼物”,请求“此货过税,还望青目一二”。依前例,这回的二十大车货物,至少漏税四五百两——在这里,国家吃了大亏,税官得了小利,获利最大的,自然是西门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