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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一 西门庆一家的“幸福生活”
写在前面(2)
作者 : 侯会


  4月里的一天,在山东清河县富商西门庆家中,“五娘”潘金莲斗牌赢了三钱银子,她又撺掇有钱的“六娘”李瓶儿添出七钱银子,让仆人兴儿买来一只烧鸭、两只鸡、一钱银子下饭(佐餐菜肴)、一坛子金华酒、一瓶白酒,另有一钱银子的果馅凉糕。兴儿的妻子把这桌价值一两银子的酒席整顿好,众妻妾在花园卷棚下开怀畅饮、大快朵颐,又拿了酒菜,到假山亭子内下棋投壶、赏花观景,度过了悠闲快活的一天——这是明代小说《金瓶梅》第五十二回中的一个场景。

  这一篇看似琐碎的饮食账,让每天难离柴米油盐的读者嗅到浓浓的生活气息,被真实的生活细节所吸引,不知不觉地融入小说人物的生活中去。这正是《金瓶梅》的魅力所在。

  的确,《金瓶梅》是一部让人啧啧称奇的小说,它在明万历年间问世后,吸引了众多名人学者的关注,却又遭遇了毁誉不一的尴尬局面。大文豪袁宏道说:“伏枕略观,云霞满纸,胜于枚生《七发》多矣。”(《袁中郎全集》)文学家谢肇也盛称“(书中人物)不徒肖其貌,且并其神传之。信稗官之上乘,炉锤之妙手也”(《小草斋文集·金瓶梅跋》)。清代小说评论家张竹坡干脆把《金瓶梅》誉为天下“第一奇书”,放在“四大奇书”之首(另三部是《三国志演义》《水浒传》《西游记》)。

  但批评的声音也不绝于耳。明人沈德符认为此书不宜流传,一旦刻板印行,则“家传户到,坏人心术”,刻印者也将“以刀锥博泥犁(因贪图小利而下地狱)”(《万历野获编》)。清人袁照则直接批评:“(《金瓶梅》)鄙秽百端,不堪入目。”(《袁石公遗事录》)连初版的序作者“东吴弄珠客”也不得不承认:“《金瓶梅》,秽书也。”

  说它是“秽书”,主要因为书中有一些十分露骨的性事描写,这让“非礼勿视,非礼勿听”的士大夫们难以接受,也遭到民间世俗舆论的普遍抵制。既然如此,这样一部“秽书”又是如何出炉的呢?学者分析说,一是受16世纪人欲横流的淫糜社会风气的熏染,二是被当时追求个性解放、挣脱礼教束缚的文化思潮所激发,三是受商业化娱乐机制的推动。对此,学者们撰有专文专著,作了洋洋洒洒的论述,本书不拟多谈。笔者要说的是,其实书中的色情文字东鳞西爪、篇幅有限,合起来不过一两万字,且与小说情节油水相隔,结合并不紧密。因此将其悉数删除后,并不影响情节的连贯及阅读的顺畅——今天一些严肃的出版者,也正是如此处理的。

  当人们的眼球紧盯着《金瓶梅》中的“色情”主题时,却往往忽略了书中的另一个更重要的主题——“金钱”。小说的男主角西门庆是个商人,小说家所处的时代,又是商品经济迅速崛起的明代后期,所以金钱成为小说中的重要话题,也便不足为怪。

  我们今天能读到的所有中国传统小说中,没有哪一部像《金瓶梅》这样,以全副精力关注着市井百姓的经济生活。书中经济信息之多,堪称中国小说之最,在世界小说苑中,恐怕也是首屈一指。作者在书中千百次提到物价、工价,不但西门庆做一笔买卖、置一所宅院、收一笔贿赂、送一份厚礼等“大事”记述得价值详明,就是书中人物沽酒、裁衣、剃头、磨镜、买汗巾、称瓜子,乃至赏赐厨役、打发轿夫等细事,也都笔笔叙及,言必称价,银两的计算甚至细致到几钱几分。
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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