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活是异常地匮乏。每天的食粮只有三两定量,半饥不饱,连牙刷毛巾也买不起,只能用破布条刷牙、旧布片洗脸。然而,这还不是最恐惧的。对一个有着强烈精神关怀的知识分子来说,最恐惧的莫过于内心的那种孤独感,那种无所依傍、无所寄托、慢慢吞噬着灵魂的孤独感。在十年的苦难岁月之中,张中晓除了要与饥饿、疾病抗争之外,还要与自己内心的孤独搏斗。他写道:“贝多芬曾说过:‘孤独、孤独、孤独……’”,“在孤独中,人的内心生长着兽性,在孤独中,人失掉了爱、温暖和友情;在孤独中,人经历了向兽的演变……孤独是人生向神和兽的十字路口,是天国和地狱的分界线。人在这里经历着最严酷的锤炼,上升或堕落,升华与毁灭”。这是一种何等痛苦、何等沉重的感受!孤独可以使一个正常人发疯,可以摧毁强者钢铁般的意志,可以令高尚的人自甘堕落。为了与可怕的孤独作斗争,孑然一身的张中晓想尽一切办法了解时事,保持自己的精神关怀和知识兴趣。没有钱订报纸,就每天来回坐六个小时的手摇船,不管刮风还是下雨,在县城的报栏前站立几个小时;没有资格听广播,就每天晚上将一根铁管子通到阴沟里,以便从邻居家的有线广播中听到新闻;生活是那样地艰难,连饭都吃不饱,竟然还饿着肚子省下钱去买书,几年之中积累了满满两箱子;没有一个人可以交流谈心,就将各式各样的废纸裁成一般大小,钉成本子,在上面密密麻麻地记下读书的心得……
张中晓:思想史上的又一位先知大时代中的知识人应对非人的逆境和可怕的孤独,最好的办法莫过于营造一个自己的世界,一个仅仅属于自己的内心世界。张中晓以自己顽强的求知欲望和人格尊严,营造了这样的世界。正如与张中晓同时蒙冤的王先生在序言中所说:“人的尊严越是遭到凌辱,人的人格意识就愈是变得坚强起来。这是施加暴虐的人所无法理解的。”在无尽的苦难之中,外表羸弱的张中晓竟然战胜了逆境,超越了孤独,他读了康德、黑格尔、罗曼·罗兰、孔子、荀子、朱熹等一大批古今中外名人的名著,记下了三大本读书笔记,这就是我们今天看到的《无梦楼随笔》。
与顾准那些写给弟弟的信一样,张中晓的读书笔记也不是为发表而作的。尽管他的直觉告诉他这些笔记也许以后会有用,恳求父亲将它们保存好(可怜的老父亲为此在“文化大革命”中被禁闭吊打,受尽磨难),但当他在阴冷的寒夜、昏暗的灯光下苦苦思考、斟字酌句的时候,肯定是为了自己内心那份不泯的良知,那份对真理的执着信念。他坚信:“知识人的道德责任,[在于]坚持人类的良知。只有正直的人们,才不辜负正义的使命。”一个书生,可以被剥夺公民的身份,以至求知的权利,却无法剥夺他内心的良知和对真理的执着。三军可夺帅,匹夫不可夺志也。张中晓只身坚守的,不过是一个知识分子最起码的道德责任,对知识的、真理的责任。这责任对于他来说早已不是外在的义务,而是一种自觉的内在信仰,一种只能如此的生存方式。是的,张中晓只能如此活着,对知识的渴望和对真理的探求,成为他生命存在的唯一理由和意义所在。命运愈是坎坷,生活愈是艰难,就愈加显得这意义的沉重。
同样作为当代中国思想史上的先知,张中晓的理论风格与顾准是迥然异趣的。顾准的性格冷峻严肃,思考问题富于历史感和逻辑性,思想的跨度大,学理性强。而年轻的张中晓的个性更接近文学家,敏感、热烈而尖锐。他的那些读书笔记没有明晰的逻辑结构,只是一块块思想的碎片,一段段富于哲理的智者隽语。然而,只要我们有少许的耐心,将那些似乎是互不关联的只言片语连缀起来,仍然能辨析出他思考的重心所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