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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时代中的知识人》 第四部分
吴晗:可怜一觉开封梦(5)
作者 : 许纪霖


  这本吴晗的代表作(1944年初版的书名叫《明太祖》),原初的写作动机就有“通过明太祖攻击蒋介石,指桑骂槐”的意思。1948年作第一次修改时影射的色彩更浓了,朱元璋几乎成为蒋介石的化身。这本书后来得到了毛泽东的重视,多次与吴晗当面讨论书中的细节,指示说“朱元璋是农民起义领袖,是该肯定的,应该写的好点,不要写得那么坏(指朱的晚年)”,还专函希望他以“历史唯物主义作为观察历史的方法论”,“加力用一番功夫”。根据最高领袖的旨意,吴晗在解放之后,又两次修改书稿,根据阶级分析的方法再塑朱元璋之形象。应该说,接受过严格史学训练的吴晗在史料考据上比之以前是严谨了,但修改后的整体质量却大不如前。如果说,解放前的稿子还带有吴晗强烈的学术个性和流动生辉般文采的话,那么,那奉旨修改的后两稿,显得是那样的平庸、呆板,一如同时代的大部分史学著作,焉焉然无生气也。

  吴晗所丧失的,岂止是一部有希望的史学传记,更重要的是,他失去了作为一个学者,其职业道德所要求的独立品格。一个知识分子,既可以扮演社会批评者的角色,也可以扮演学者的角色,这两种角色有各自独立的价值和意义,也有各自不同的角色逻辑和操作道德。如果一个学者想尽点良知的责任,尽可以通过议政的方式,而不必连学术也搭进去,将之沦为政治的附庸。按照韦伯的说法,学者在从事学术工作时是应该“价值中立”的,求知是其最高的也是唯一的目的,这是一个学者对自身职业尊严和专业价值最好的维护,也是最起码的职业道德。然而,30年代以后的左翼史学界,却有一种流弊深远的“影射史学”传统,一种“史学为政治服务”的党派意识。吴晗是深得其害的。将学术作为政治斗争的工具,其短期效果也许十分过瘾,但对学术的戕害却不言而喻。当学术被学者们自觉地绑在政治战车上面的时候,其个人命运也注定由不得自己了,是座上客还是阶下囚,统统取决于领袖的一己意志和整体布局。作为历史学家的吴晗,解放之后那从荣贵到受辱的大喜大悲人生,岂非正是如此?

  尽管吴晗将自己整个身心包括学术事业都献给了革命,而且还担任了民盟北平支部的负责人,但从骨子里说,他依然是一名学者,渴望早日回到自己的书斋,回到久违的学术岗位。他曾经与闻一多相约,“等到民主政治实现,便立刻退回书斋,去充实自己,专心著作”。然而,新中国成立后的第二个月,尚未征求吴晗本人的意见,新政府便任命他为北京市副市长。时在苏联访问的吴晗连忙向周总理辞职,表示实在不愿从政当官,还是愿意留在清华,“继续从事史学研究和教育工作”。但此时此地,早已是由不得他了。后来为了这件事,吴晗还狠狠自我检讨了一番自己“知识分子的洁癖”。

  一个本来有可能成为学术大师的书生,就是这样弃学从政,开始了不无惊险的仕途生涯。应该说,在那个岗位上,吴晗为发展新中国的史学是做了许多力所能及的工作的,换任何一个别的人上去,都不会比他做得更好。但作为吴晗本人,也就此牺牲了自己的学术事业。他整天限于没完没了的会海之中,有一个星期一共开了六十四个会,平均每天八个会!1957年以后,吴晗开始挤出时间写一些史学札记和政治杂文,当夜阑人静,吴晗埋头于灯下时,我们可以想象,以他史学家的本能,间或也许还会冒出若干真知灼见。但这些灵感不是被自我扼杀,就是被禁锢在阶级分析话语的硬壳之中。在那个时代,一统的政治立场规定了一统的治学方法,而一统的治学方法又限制了学术观点的原创性。再加上行政职务带来的政治敏感,吴晗的史学生命自然凋谢了。
中华书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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