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晗的挚友罗尔纲,曾以八个字评价亡友的性格:“豪放不羁,忠厚诚笃。”豪放不羁,意味着吴晗具有东林党人嫉恶如仇、敢说敢为的壮烈情怀。在那个需要知识分子站出来说话的年代里,吴晗表现出惊人的正义感和道德勇气。由于他在民主运动中太活跃、太激进,传说清华将不给他发聘书。好心的人劝他少讲点话,吴晗顿时瞪大了眼睛,情绪激奋地说:“什么?要我少讲话?解聘了,我更自由。我是学历史的,在中国历史上,每个朝代灭亡时,总有些殉国的志士,今天中国到这种局面,也该有殉难的人了,我早就准备好了,有什么关系!”。当年联大的教授们,虽然因为各自的信仰差别,有唱高调的,也有唱低调的,但他们的人格与信念往往是一致的。像吴晗和闻一多,不会因为抗议专制政治有人身危险,或者要掉饭碗,就转而玩聪明的把戏,不打主人专打走狗,在同道身上发泄仇恨,施行道德的拷问,以满足一己之崇高快感。他们不会这样卑劣,他们总是以血肉之躯直面最黑暗的势力,最腐朽的体制。那些温和的甚至保守的同事尽管对他们的激进不一定赞同,甚至颇有微词,但无不佩服他们的人格,佩服他们的言行如一。
除了豪放不羁,吴晗的性格中还有忠厚诚笃的另一面。他的大部分知识来自传统的古籍,较少西方个人主义的理念和色彩,因此在他身上体现出更多的是中国士大夫的精神传统。作为一个历史学家,吴晗对知识分子的理解似乎没有更多的现代色彩,仍然以“忠诚”为核心,只不过后来以阶级分析的眼光,强调忠诚的对象,是上层统治阶级呢,还是底层的贫民大众。对于他而言,知识阶层永远是一张皮,自身无法独立地生存,最后总是要依附于一定的阶级。所以,在吴晗的心理深层,对群体有着强烈的依赖感,他不习惯天马行空,独往独来。为了实现与黑暗的抗争,吴晗必须寻找正义的化身,寻找自己的群体归宿。一旦自认为找到了真理,找到了奋斗的正确方向,他就愿意将自己全部交出去,交给这个代表着光明和真理的事业。吴晗的政治头脑是单纯而又率真的。那种对组织的忠厚诚笃,使得吴晗渐渐丧失了自我的判断能力,无论正确还是错误,一切都取决于组织。可以说,从吴晗过问政治的起初,他那种对知识分子的理解和参与政治的方式,就埋下了往后人生悲剧的种子。
作为一介书生,吴晗与黑暗势力抗争的武器是那么地有限,首先想到的自然是“以笔作枪”。1943年以后,吴晗的学术论文骤然减少,代之而起的是大量充满批判性的时文。吴晗写时文有他的专业特点,不像闻一多那样直抒胸臆,而是通过历史影射现实,所谓“古为今用”。本来,为了服从政治斗争的需要,“古为今用”式的影射策略在时文中用用,自然也无妨。但久而久之,竟然不知不觉地变为吴晗的思维习惯,带进了学术研究之中。最明显的例子,莫过于他的三改《朱元璋传》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