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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时代中的知识人》 第四部分
朱自清:从象牙塔到十字街头(3)
作者 : 许纪霖


  朱自清并不是一个严格意义上的民粹知识分子,比较确切地说,他应该属于具有民粹倾向的自由知识分子。朱自清出身北大,他是新潮社的成员。“五四”时期北大的两大学生社团新潮社和国民社,前者比较具有自由主义色彩,后者更多民粹主义倾向,但在当时这两大思潮都是属于西方的新学,一般知识分子都同时经受了自由主义与民粹主义的双重洗礼,他们暂时没有能力将二者加以选择和区别,因此新潮社的成员在“五四”时期也往往具有朦胧的民粹倾向。比如,在《新潮》第一期上,罗家伦就发表文章,认为20世纪的浪潮将是俄国式的社会革命,它将使民主战胜帝王、平民战胜军阀、劳工战胜资本家。朱自清也是这样。因为对新文学、新文化的兴趣,朱自清参加了新潮社,但他与国民社的成员尤其是邓中夏的关系也不错。在民粹主义的思潮鼓荡下,1920年3月北大成立了以国民社为骨干的平民教育讲演团,以“增进平民知识,唤起平民自觉心”。新潮社的一些成员也参加了,朱自清更是成为其中的活跃分子,担任讲演团的第四组书记,到城里和郊县四处作讲演,向平民大众解释“平民教育是什么”、“我们为什么要纪念劳动节”、“我们为什么要求知识”等等。

  “五四”时期的青年学生是激进的,新潮社的激进表现在文化变革上,而国民社的激进表现在社会改造上。但朱自清却是温和的。与他一起编过《新潮》稿件的孙伏园后来回忆说:

  

  佩弦(朱自清的字号——引者)有一个和平中正的性格,他从来不用猛烈刺激的言词,也从来没有感情冲动的语调。虽然那时我们都在二十岁的年龄。他的这种性格近乎少年老成,但有他在,对于事业的成功有实际的裨益,对于纷歧的异见有调解的作用,甚至他一生的学问实业也奠基在这种性格。

  温和的不仅是性格,还有他对各种主义和流派的宽容和兼容并蓄。在这一点上,朱自清很像他的老校长蔡元培先生。无论对中国的文化传统还是西方新文化,无论是自由主义,还是民粹主义,朱自清都以一种开放的姿态加以吸取。作为一个诗人、散文家和学者,朱自清的知识结构是庞杂、多元的,因而也具有多种发展的可能。即使以后新文化运动分裂了,知识分子分化成自由主义与民粹主义两大阵营,朱自清依然与各家各派保持着良好的关系,这不仅仅因为是性格的中庸,更重要的是他思想底处的杂色——自由主义与民粹主义兼而有之。因此,无论与后来成为激进的革命者邓中夏,还是与新潮社的其他自由主义成员都可以找到部分共同的语言。他是一个在自由主义与民粹主义边缘行走的知识分子。

  1925年,朱自清经新潮社的好友俞平伯的推荐,回到北京,进入清华中文系教书,一直到死都不曾离开过清华。清华、北大、燕京等北京的高等学府长期以来是自由知识分子的大本营。在这些国立或教会大学里任教的教授们,大都从欧美留学归来,享受着优裕的工资收入,呼吸着自由的学术空气,很容易形成一种自由主义的思想氛围。这样的环境,对于朱自清来说,自然是很感亲切的,也对他起到了某种潜移默化的作用。不过,在清华园里,居于主流位置的是那些留学西洋的“洋教授”,而像朱自清这样没有啃过洋面包的“土教授”,即使是北大名牌出身的,也总是有点被人看不起。反过来说,朱自清他们也看不惯那些“洋教授”身上的贵族味。他的清华中文系同事、东南大学毕业的浦江清,因为讨厌徐志摩一类西化教授的“滥情”与“肉麻”,甚至提议办一个杂志,名曰《逆流》,意思是“以打倒高等华人、建设民族独立文化为目的”,“逆流者,逆欧化之潮流也”。朱自清对此应该也有同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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