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想到,一个偶然的事情竟然令玩笑成真。叶恭绰当年有一件西周的青铜器:毛公鼎,上面刻有传世青铜器中最长的铭文。抗战爆发,叶氏躲避香港时,来不及带走,留在了上海。叶妾潘氏欲侵吞这件国宝。叶公超衔叔父之命赶赴上海处理。日本宪兵接潘氏密告,突击搜查叶宅。国宝没有找到,倒查出手枪两支。叶公超因此而被捕入狱,刑讯逼供,又是鞭笞,又是灌辣椒水,吃足了苦头。叶公超虽然是一介书生,性格倒是外柔内刚,就是死不开口。最后由其兄具结作保出狱,携毛公鼎秘密逃到香港。就是这次入狱,种下了叶公超对日本人仇恨的种子,他再也无法平静地回到校园教书,惟愿只身贡献抗战。他的朋友、时任国民党中宣部副部长的董显光博士趁机动员他出山,为国家服务。就这样,叶公超决然告别了学界,步入了仕途。
从小小的国际宣传处驻马来亚专员起步,短短几年间,叶公超平步青云,官运亨通:欧洲司司长、外交部次长,直至外交部长。英语好、交际能力强自然是本钱,同时也与最高领袖的赏识有关。当年的蒋介石虽然是行伍出身,却不妒忌学问比自己大的知识分子,很是重才。只要有才,还是可以在政府中冒尖。
叶公超在学校是一副名士派头,他将名士派头同样带进了官场,豁达、开朗,不拘小节,令外交部气象一新。他放手让副手和部下工作,笑呵呵地公开宣布:“我一天只看五件公文,其他的都不必送上来了。”部长当到如此潇洒,大概也无出其右了。
然而,官场真的是那般好混,真的如像清华北大一般是名士的伊甸园?叶公超未免太天真了。作为一介书生,他只知道展现自己的聪明才智,哪里懂得官场的尔虞我诈,政治的曲折复杂。何况,在一个专制者手下打工,处处要仰人鼻息,看主子的脸色。叶公超纵然从小八面玲珑,毕竟是大户人家出身,免不了骨子深处的贵族傲气。他自称做人的座右铭是“见大人则藐之”,然而在官场里面,有些大人你是藐不得的。谁藐谁就受气。叶公超官场二十年,究竟受了多少气,谁也不清楚,只有他的部下和女人略知一二。在外交部工作的人,都知道只要叶公超被蒋介石训斥以后,回到部里必定训斥司长。有人回忆当年的叶公超说:“他的脾气一天有如春夏秋冬四季,你拿不准去见他时会遇上那一季,大家凭运气,可能上午去看时还好好的,下午就被骂出来。”这是专制统治下的悲哀:见了狮子是羊,见了羊是狮子。做官不如狗呵。
在叶公超担任台湾国民党外交部长期间,应该说他是为蒋立了大功的,保全台湾性命的两个重要条约:《台美共同防御条约》和《台日和约》都是他任上签订的。但这又怎样呢?功劳永远是领袖的,是领袖领导有方,奴才永远只是奴才。假如自不量力,恃才傲物或功高震主,反而招祸。
1958年,叶公超外放,担任驻美大使,本以为可以自由一些,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但现代的领袖独裁统治,远远要比古代的专制厉害,纵然远隔重洋,依然是蒋手中的牵线木偶。孙悟空跳不出如来佛掌心。三年以后,因为外蒙加入联合国问题,叶公超成为美国与蒋之间的受气夹板。蒋尽管碍于美国主子的面子,勉强同意弃权,但这口鸟气却撒在叶的头上。叶公超被急召回国,一下机场,他被冷冷地告知:将另有安排,你就不必再回美国了!不久,发表他为政务委员,如同一件被主人玩厌的古董一般,被闲置起来,且剥夺了出国的机会,实际上形同软禁。行政院开会时,别人都来去自由,叶公超呢,哪怕上一个厕所,都有人贴身陪同,名曰“保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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