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的民族国家观念,即现代的国家主权观念,在中国文化传统之中,本来并不是自明的。过去中国人只有天下的概念,而没有国家的意识,用梁漱溟先生的话说:“每个人要负责卫护的,既不是国家,亦不是种族,却是一种文化。”如果说传统中国有民族主义的话,那仅仅是一种文化民族主义,以是否认同中华文化作为区别我族与他族的根本标准。19世纪中叶以后,在西方列强用炮火逼迫中国卷入全球化的背景下,中国知识分子开始萌生了现代的民族国家意识。从晚清梁启超“群”的观念到“五四”时期的民族主义,民族国家观念在中国知识分子之中逐渐成为主流意识形态。然而,民族国家观念是一回事,将民族国家作为最高的价值,成为“至上”的境界,又是另一回事。将民族国家观念视作至上的价值,在现代中国思想史中,除了曾琦、李潢、左舜生的国家主义派,张君劢、张东荪的国家社会主义派之外,就要算抗战时期的战国策派了。
作为战国策派的核心成员,林同济民族国家意识的萌生应该发生在青年时代。他16岁考入清华。在当年这所留美预备学校,虽然接受的是全盘的西化教育,但学生们的民族意识反而比一般的学校更加敏锐。林同济虽然入学较晚,在“五四”爱国运动的三年之后方跨入校门,但上海的五卅惨案、近在眼前的三·一八惨案,都给他留下很大的心灵震撼,有一种强烈的“国将不国”的忧患感。直至他出国留学,国家被瓜分的忧虑依然像死结一般缠绕在心头。在伯克利攻读学位的时候,他用了很多功夫收集日本在东北铁路的资料,通过仔细的研究,发现日本对东三省有鲸吞的计划。1930年,他同时用中文和英文发表《日本对东三省的铁路侵略:东北之死机》一书,用大量的资料揭露日本的侵略野心。不及一年,林同济的预见不幸言中参见林同济:《日本对东三省的铁路侵略:东北之死机》,上海华通书局1930年版。。林同济在美国深受刺激,强烈感觉到中国的落后,不仅是国力不如人,更重要的是,中国人的文化和人生观都有问题,而最紧迫的问题,是在一个国与国之间力的竞争大格局中,缺乏以民族国家为单位的有组织的力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