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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时代中的知识人》 第一部分
胡适:新观念背后的旧魂灵(8)
作者 : 许纪霖


  社会改造中的理性贫困大时代中的知识人从整体上说,胡适的点滴进化社会改造思想属于波普所说的渐进社会工程。胡适的直接思想师承尽管不是比他小十岁的波普,却也是两位西方哲人:赫胥黎(Thomas H. Huxley)和杜威(John Deway)。他自己说过:“赫胥黎教我怎样怀疑,教我不信任一切没有充分证据的东西。杜威先生教我怎样思想,教我处处顾到当前的问题,教我把一切学说理想都看作待证的假设,教我处处顾到思想的结果。”与大多数“五四”一代知识分子一样,胡适早年熟读赫胥黎的《天演论》,达尔文思想中拒斥目的论的物种进化理论与机械主义的因果论对这位易名为“适之”的少年思想之形成具有决定性的影响,成为其一生的思想支柱。当以后留学美国,成为杜威的实用主义信徒后,胡适遂坚信真理只是从生活经验中概括而来,而非从超验的神的意志或“绝对理念”中衍生出来。他拒斥任何形式的形而上学,怀疑历史进化中有什么“必然之因”或终极目标的设定,更不存在什么绝对的“善”和“真”。

  当胡适留洋归来的时候,古老的中国文明正面临深刻的秩序和意义危机。由于由儒学提供的一整套传统社会秩序和符号象征系统失却了合法性,逼迫中国知识分子将目光投向西方,重新确证和寻找社会变革的终极目标和价值支持。无政府主义、马列主义、新村主义、基尔特社会主义……这些来自异域的主义学说大多源于唯理主义的大陆哲学,以一种符合绝对的善或客观历史规律的形式构建各自的理论框架,并具有“根本解决”社会问题的现实承诺,一时间,各种各样的新思潮在中国思想界竞相争妍,令人眼花缭乱。

  正在此时,胡适站了出来,以英美经验主义的态度,大声疾呼:“多研究些问题,少谈些‘主义’!”在他看来,无论是形而上的玄学,还是整体主义的意识形态,都是没有实践意义的空泛之言,其最大危险在于“使人心满意足了,自以为寻着包医百病的‘根本解决’,从此用不着费心力去研究这个那个具体问题的解决法了”《多研究些问题,少谈些“主义”!》,《胡适文存》,一集,亚东图书馆1921年版。。后来,他又进一步将这种对主义的空谈斥之为“名教”的遗留,像老祖宗一样,以为“名”(文字)有不可思议的神力,贴几张标语,啦几句口号,就可以得胜归朝《名教》,载《新月》第一卷第五期。。当然,胡适并不是不要任何学理或主义,比如实验主义就是他的金科玉律,但胡适认为实验主义并不承认任何特定的目的或承诺任何特定的结果,它只是一个有用的工具或方法,“使我们用这个方法去解决我们自己的特别问题”《杜威先生与中国》,《胡适文存》,二集,亚东图书馆1924年版。。推而广之,胡适强调“一切主义,一切学理都该研究,但是只可以作一些假设的见解,不可认作天经地义的信条;只可以作参考印证的材料,不可奉为金科玉律的宗教;只可用作启发心思的工具,切不可用作蒙蔽聪明、停止思想的绝对真理”《三论问题与主义》,《胡适文存》,一集。。

  胡适上述对整体主义改造哲学的批判,在当时中国思想界不啻具有振聋发聩的意义。近代中国自戊戌变法以降,那种目标预设型的整体主义改造工程在大部分时间里主宰着中国的前途,而渐进的社会改造工程往往只能以边际化的身份充当历史的配角。在洋溢着乌托邦浪漫主义的时代背景下,胡适以其充满英美经验主义传统的理性声音,批判充斥着知识界的以大陆唯理论哲学为源头的新教条主义狂热和整体主义思维观,尽管理论上流于浅薄,但不乏真知灼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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