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这里,我们可以洞察到胡适这个人无论在生活或私生活中,都活得很有分寸,很有理性。他态度平和,随遇而安,与物推移。除青年期偶尔一二次之外,很少表现出情感的冲动和浪漫的幻想。他有着健全的心理防卫机制。如果内心世界之中有什么非分的念头在骚动的话,他总是善于及时地将它消解、融化、转移,回复到原先那种心安理得的平衡状态。他从来不希冀超越现存的秩序或现实的可能去追求某种轰轰烈烈的、血气方刚的事业。他的现实态度和容忍的耐心往往冷静到令人吃惊。
当举国唱抗日的高调时,他“不怕唱低调”,因为他感到中国比起日本来处处不如人,与其拿血肉去同现代武器拼命,倒不如苟且偷安,苦撑待变。他甚至公开宣称,我宁愿亡国,也不愿主张同日本作战。
在那种传统的实用理性精神笼罩之下,胡适成为一个最最实用的现实主义者。当然,他在美国皈依了杜威的实用主义肯定是一个很重要的原因,但这皈依本身恐怕也蕴涵着胡适的主观心理图式在选择时的自觉成分。胡适生平鄙视一切理想主义者,从共产主义、无政府主义乃至到一切主义,因为主义总多少含有“根本解决”的幻想,而“我们因为不信根本改造的话,只信那一点一滴的改造。所以我们不谈主义,只谈问题;不存大问题,也不至于大失望”。将理想的目标订得很低,因此他从来没有感受到浮沉的失望。即使在最令人沮丧的环境之下,胡适也常常能够发现现实存在的合理性和点滴改良的可能性,所以显得分外的旷达、乐观。他自称自己是一个“不可救药的乐观主义者”,相信“种瓜总可以得瓜,种豆总可以得豆”。在这方面,他的洒脱个性很类似二千年前的孔夫子。在《论语》与胡适的论著中,分明有着一种在“乐感文化”覆盖下共通的风格。胡适虽然是一个近代文化史中的悲剧人物,但他本人却很难表现出深邃的、低沉的、惨厉的悲剧精神,因而他的人生过于贫乏,过于安逸,他的个性也过于实用,过于达观,以至于导向某种浅薄。这与他的同时代人鲁迅那种敏感地洞察黑暗、绝望地追求理想的悲剧人格形成了强烈的对比。也许多少渊源于此,鲁迅有铮铮的反骨,对现实中的一切不合理现象至死也不加宽恕,而胡适则对此表现出非凡的宽厚和容忍,力求在两相妥协中寻得社会的和谐。因此,在近代那样一个漫无尽头的黑暗之中,鲁迅最终在悲愤中郁郁而死,而胡适却可以知足常乐地生活下去!
有个台湾学者为胡适画了这么一幅肖像:
胡适在思想领域上,虽为历久弥新的人物,但综观其一生所表现的行为,则为一个服膺旧道德,实践旧伦理的纯正儒士。他是一个孝子,一个慈父,一个标准丈夫,一个忠实朋友,一个诲人不倦的教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