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适早年在上海曾先后就读过“梅溪”和“澄衷”两个学堂。清末这类学堂的最显著特色是“不中不西,既中既西”。所设课程既有格致、理财、体操等新学,又保存经学、词章、修身等旧学,犹如一盆大杂拌。正是这种既非书院、又非学校,却又似书院、又似学校的洋学堂生活,使胡适这一代知识分子终其一生刻下了某种过渡时期的印记。尽管他们以后在西洋经受了新学的系统训练和全面洗礼,使他们所信奉的整个价值观念系统都是地道西方的,然而,在他们的心理深层即心态结构中,却依然弥留着传统的深刻痕迹。因之,当不是需要他们夸夸其谈,而是要付诸具体的实践时,他们的行为模式、情感态度以及思维方法等却又分明使人感到与其像一个近代知识分子,不如说更接近一个传统士大夫。于是,他们的表层意识与深层心态,价值观念与行为模式之间发生了分裂,被时代撕成自相抵牾的两半。
胡适:新观念背后的旧魂灵大时代中的知识人作为这一代知识分子的代表,胡适的自我矛盾颇具典型意义。下面让我们从胡适的多重形象——作为学者、社会活动家以及儿子、丈夫这几个侧面细细观赏。
1917年胡适自美国学成归国,上岸伊始,他决意做一个纯粹的学者,发誓二十年不入政界,“二十年不谈政治”。在做学问的态度上,他也一反中国传统的“为人生的学问”的经世致用精神,力倡西方学者“为学术而学术”的治学宗旨。当时,许多学者激于亡国灭种的民族危机,皆以学术为救国的工具,借整理国故激烈抨击传统。胡适却认为:“若以民族主义或任何主义来研究学术,则必有夸大或忌讳的弊病。我们整理国故,只是研究历史而已,只是为学术而作功夫,所谓实事求是是也。从无发扬民族精神感情的作用。”他反复强调:“做学问的人当看自己性之所近,拣选所要做的学问,拣定之后,当存一个‘为真理而求真理’的态度。……学问是平等的,发明一个字的古义,与发现一颗恒星,都是一大功绩。”然而,纵然胡适在理念层次上可以企及西方学者那种“为学问而学问”的境界,在心态层次上却与绝大多数近代中国知识分子一样,镌刻着儒家实用理性的深刻印痕。他从骨子里而言仍不失为一位儒生,正是他第一个坚守不住“为学问而学问”的初衷。他为故纸堆里“有无数无数的老鬼,能吃人,能迷人”所激愤,慨然宣布自己整理国故的“目的与功用”就是为了“打鬼”、“捉妖”。他也忘却了前不久自己刚刚劝人整理国故不必抱“有用无用”之成见,感慨万千地说:“现在一班少年人跟着我们向故纸堆去乱钻,这是最可悲叹的现状。……这条故纸堆的路是死路。三百年前的第一流聪明才智消磨在这故纸堆里,还没有什么好成绩,我们应该换条路走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