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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时代中的知识人》 第一部分
曾国藩:中国式的入世禁欲(4)
作者 : 许纪霖


  曾国藩毕竟不是性情中人,纵然有真性情,处于那样错综复杂的位置,也不敢拿出来随意表露。为了事情的圆妥,他不得不虚与委蛇,以术取胜。曾国藩不是一个书生气十足的误入官场的儒生,他懂权术,而且日见老到。刚出山时曾国藩还一味迷信“乱世用重典”,得了个“曾剃头”的恶名,以后经过若干挫折,又受黄老之学的启发,他的权术磨炼到炉火纯青的地步。自称“含刚强于柔弱之中,寓申韩于黄老之中:斯为人为官之佳境”。在曾国藩看来,作为一个成熟的政治家,德和术两者是不可偏废的,为了在其中保持张力,游刃有余,他费尽了脑筋。比如,他总结与人周旋既要有真意又要文饰:“若无真意,则不足以感人;然徒有真意,而无文饰以将之,则真意亦无所托之以出。”不过,如此行事,常常会给外人落下一个城府极深的印象。他的内心除非极亲近之人,一般人无法揣摩悟透。尽管他以“诚”自命,但周旋得太艺术,反而造成了“虚伪”的嫌疑。老友左宗棠就一度作如此误解。这令曾国藩耿耿于怀多时,说别的也罢了,偏偏“虚伪”二字足使他这位以德自律的儒者抱冤终身!当后来左宗棠终于冰释前嫌,重归于好时,曾国藩的兴奋是可以想象的,没有什么比朋友的谅解更重要的了。相比之下,其珍贵甚至超越了浩荡的皇恩!

  他的确比一般人更需要别人的谅解。“君子之道,莫大乎以忠诚为天下倡”,说是说,一旦置身于官场,往往身不由己,不是以“德”只能用“术”来处理棘手问题,以调和义与利的尖锐冲突。这里就涉及一个儒家义理的缺陷问题。儒家的政治学是一种道德理想主义,那种以“义”为唯一诉求的王道哲学所体现的只是信念伦理,而缺乏实际政治操作所必不可少的责任伦理,用牟宗三先生的话说,是只有“政道”,而无“治道”。更确切地说,儒家在中国文化中仅提供了一种高高上悬的、道德化的政治哲学,而可以付诸实践的政治学(包括制度设置、法律规范、权力的操作技术等)却是由法家、兵家和道家提供的。这就意味着,如果不在其位,仅仅是书生议政,儒家的那套“为帝王师”之高论自然足矣;一旦身居要职,就有一个如何将“为帝王师”之哲学转化为“帝王之学”,既然孔老夫子、孟老夫子不屑言之,就只好到申韩、黄老那里去讨智慧了。但后者是价值中立的技术之学,只讲利害,不论道德的,当一个人权术把玩到登峰造极的臻境,难免要与德性磕磕碰碰,发生冲撞。自然,人们不能以纯粹的伦理标准衡量政治家的行为选择,但行为违背道义毕竟有损于政治家的清望,在曾国藩的从政史中,不是没有留下这样的道德污点,比如杀韦俊、包庇九弟曾国荃等皆是出自湘军一己之私利,于公德、私德都有大愧。即使像曾国藩这样看重道德的政治家在官场也不能免俗,常常要做违心之事,以至于“外惭清议,内疚神明”,又遑论一般功利之徒!从绝对的意义上说,官场无疑是良知的失乐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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