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进一步究之,说是立功立德立言,真正在历史中排得上号的恐怕还是立德。所谓立功立言,仅是差强人意而已。以事功来说,平定洪杨之乱属见仁见智之事,假如不是满清政府,而是汉人当政——即使这个汉人信的不是孔夫子,而是上帝——中国是否会走明治维新式的道路,也尚未可知。在推进政制变革方面,曾国藩也远不及秦朝的李斯、唐朝的魏徵、宋朝的王安石和明朝的张居正。当然,曾国藩开洋务运动之先河功不可没,但论功行赏,洋务的最大功臣不是曾,而是他的弟子李鸿章。再说立言,曾国藩除了在“古文”上别树一帜,于义理、训诂并无原创性的建树。中国历史上向有经师、人师之分,曾国藩应该属于人师一列。他之所以赢得同时代和后人的崇敬,说到底是因为他“德、功、言”全面发展,而且成就皆不俗,实乃儒林中一大景观。更难得的是,他身居一朝重臣之显位,依然不忮不求,以德自重,倘若纯粹以德性论,即使在曾国藩的同代人中亦不乏盖过他之佼佼者。作为一介寒士、在野乡绅或清流党人,要显示君子之德并不算难,因为人性尚未经受功名利禄的逼人诱惑。我们已经见得太多的权力对道德的腐蚀和对名士的戕害,而曾国藩虽然权倾朝野,名盖天下,却仍能恪守儒道,真不失为一个德性中人。
以我个人的感觉,曾国藩德性的先天条件并不算好。天性淳朴的人往往比较单纯,总是天真地相信人性的普遍之善,相信世道应该如希望的那样纯洁美好。而曾国藩过于精明敏感,他太懂人情世故,太擅长洞察人性的阴暗和陷溺,以至于自己的心思无法不周密。一般来说,这样的人最好的也就是应对有度,无从进入圣人的境界。偏偏曾国藩以圣人之道自任,所以活得格外心累。要成为有德之人,他比之一般天性淳朴之人要付出十倍乃至几十倍的修炼功夫,他不仅要与外界种种无法避免的功名利禄周旋,而且还要与内心过于洞察世态炎凉、人情世故的魔鬼作斗争,明知善心不一定有善报,也坚持“不问收获,但问耕耘”,追求“仰不愧而俯不怍”的良知和自得自乐的境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