达兰刚想安慰他两句,不想邻桌有人大声道:“方才听这位兄台谈吐见识,都是不凡,何必对这一次两次的挫折念念不忘?不如再下苦功,三年之后,定能金榜题名。”
我们都往邻桌看去,见只有两人闲坐。说话的人年龄大约三十四五,留着山羊胡子,做文士打扮,风采卓然。而另一位,穿着月白库缎袍子,外罩天青色巴图鲁坎肩的,则是我昨晚才见过的……老四。这种巧合是让我最不喜欢的。他淡淡的目光在我脸上滑过,然后便转开去,定在陈时夏的身上。
陈时夏笑着抱拳道:“晚生是肯定要苦读三年再战科场的,但愿那时能如先生所言!”
“好,有志气!”那文士赞道。接着这堆人便正式凑到一块儿了。文士说自己叫朱从善,字静斋。而老四则介绍自己姓应,排行第四。虽然老四并不多话,但从朱从善对他恭敬的样子,众人也猜得出谁是主谁是从了。
他们从科举考试获取功名一直侃到江南风物,我最感兴趣的是科场作弊,一连问了几个问题。陈时夏开玩笑道:“李兄弟莫不是想亲身尝试吧?看你见地不凡,敏锐过人,似乎也用不着这些。”
我便笑着回答:“但引经据典实在不是我长处,若是能够走得通捷径当然更好。”
陈时夏哈哈大笑:“李小兄果然风趣!”我是说真的啊,他们都笑什么?
老四也在笑,只是唇角牵动了一点点。他的眼神在向我传递某些信息,但我偏过头,假装看不到。
话题又从附近的风光延展开来。我对陶然二字的典故不解,李浩对我耳语道:“出自白居易的‘更待菊黄家酿熟,与君一醉一陶然’。”这小子果然有长进,我拍拍他的肩膀以示鼓励。
后来,不知怎么又谈到治河的问题。这方面达兰似乎很有想法,说得头头是道。老四显然对这最感兴趣,也参与进来讨论。达兰说起专长的东西来,滔滔不绝,神采飞扬,很有点敏晖哥哥的风范。
待大家开始吟诗作赋,我便没兴趣了,走到一边眺望远处的城墙和箭楼。“到那后面的柳树边等着我。别假装听不到。”老四不知什么时候过来了,顺手一指便走开。
好吧好吧,我认了,谁叫我一失足成千古恨。随便找了个借口溜出去,刚才也没注意他指的是哪里,随便走走也就是了。
庵后尽是苇塘子,赭黄色的芦苇叶上伸出秆子,上面挂着一穗穗的芦花,被秋风一吹,像鸭绒似的,满空乱飞。渐渐走得远了,高高的芦苇丛中悄无人声,我极享受这种寂静。忽然一阵窸窣声,老四分开芦秆踏着苇叶走过来,表情不太好看:“给你指了方向,你往哪儿走的?”
“你指的哪里?”我的确没看到。
他皱着眉无声地指责我,我则无辜地看着他。他突然拿走我的秋帽,我下意识地伸手去抢,他一把抓住我的手腕,将我带到他怀里,我想起身,却被他扣着腰,只能挨他在身上动弹不得。我抬头抗议地看着他,他轻捏着我的下巴问:“你老盯着别人看什么?”
“你说谁?”
“那个达兰。”
我无所谓地回答:“哦,只是想起一个故人而已。”
他轻轻地吻着我的发鬓,说:“以后不要那样看别人。”
“嗯。”
“也不要再喝酒了。”
“好。”
我答应得这么快,他却狐疑地问:“你什么时候那么听话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