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论语》一书,一般认为是儒家至高无上的经典,就犹如西洋耶教的《圣经》一样。其实这部书是未经分别章节未经编辑的孔子混杂语录。所论涉及诸多方面,但对所论之缘起情况则慨不叙明,而上下文之脉络又显然散乱失离。读《论语》,犹如读Bartlett之《引用名句集》(《Familiar Quotations》),令读者觉得那些警语名句津津有味,引起无限沉思想象,而对那些才子的文句,不禁讶异探索,窥求其真义之所在。如将《论语》的内容与《礼记》和《孟子》,以及其他古籍各章相比,就会发现那些简洁精辟的文句都是从长篇论说文字中节录而来,而所以得存而不废者,正因为深受人喜爱之故。比如说,读了《论语》的“吾未见好德如好色者也”,然后再读司马迁《史记·孔子世家》上记载的:
居卫月余。灵公与夫人同车,宦者雍渠参乘。出,使夫子为次乘,招摇市过之。孔子曰:“吾未见好德如好色者也。”于是丑之,去卫,过曹。
《论语》本文上并未提到孔子当时说些“吾未见好德如好色者也”的实际情况,只是把这句话做一句抽象的话来说的。另外,《论语》中颇多四五个字的短句,如“君子不器”,意思是说君子不是只有一种长处的技术人才。又如“乡愿者,德之贼也”。关于乡愿,我们幸而在《孟子》一书中找到了“乡愿”一词详细的解说。我想,谁也不会相信孔夫子每次说话只说三四个字就算了事。若说,有人向孔夫子发问,发问者整个的意思,读者若不了解较为充分,孔子所作的回答整个的含义就能充分了解,这也是无法相信的。清人袁枚曾经指出,《论语》这部书是孔子的语录,编纂者把弟子的问题部分尽量缩短了。因此在《论语》中发问都简单得只剩下一个字,如某某问“政”,某某问“仁”,某某问“礼”。于是,虽然是同一问题,因发问之人不同,孔夫子也就以各式各样的话回答。结果为《论语》作注的学者也会因种种情况而误作注解,此种注解,自然不足以称公允之论。另有如下文。
子谓仲弓曰:“犁牛之子,骍且角,虽欲勿用,山川其舍诸?”
注释《论语》的人解作“仲弓之贤,自当见用于世”。但袁枚则认为此系孔子与弟子凭窗外望,见牛犊行过,偶有所感而发,并非指仲弓而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