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件披露后9个月，柴胡营小学并入镇中心小学。新老师的教学水平高，慕容的学习成绩有所提高，而且班主任也是自家亲戚（女性）。可慕容仍不愿上学，因为“学校像监狱”，“更没意思了”。那老师可凶了！该上课上课，上完课就上办公室坐着去，不管咱的事儿。平常学习不好老师就拿本子削、拍桌子、拍墙。(慕容)在她看来，老师敢如此嚣张地打骂学生，主要是家长在背后撑腰。老师打人正常事儿！不听话就造呗。要是平常扒拉一下、扇嘴巴子都没事儿，随便骂！家长让骂！家长说“不行就收拾”，自己糟踏自己家孩子！(慕容)学校只抓学习。慕容每天早晨五点起床，六点四十分出发去学校，七点到校上课。有时一天都不下课，特别是考试期间。只有老师心情好时，学生们才会有一点游戏时间。
慕容在家庭访谈中得意地告诉我，她“在学校管别人”！她作为值日长指派同学打扫卫生，自己却袖手旁观。如果同学不服从，她就“告老师”。老师是“咱家亲戚”，“我要是有一点理就向着我”。不过，特权并未改善慕容与同学之间的关系。班里17名女生、24名男生，只有1名女生肯跟她玩，还不能说心里话。慕容只有在给我唱下面这段歌谣时，稚气的小脸上才会漾出少有的天真和快意。太阳当头照，花儿对我笑，
小鸟说早早早，你为什么背上炸药包？
我去炸学校，天天不迟到，
一拉线儿我就跑，学校的房盖被我炸飞了。
第七节关系敌对，创伤升级
尽管慕容遭受性侵犯程度最轻、出现精神症状最晚，尽管其家长不看重贞洁、竭力保护孩子，然而，性侵犯披露后13个月，敬家在内忧外患中，家庭关系日益敌对，创伤经验逐渐升级，是六家中创伤康复最差的之一。
家内关系爷孙持续对抗，成为敬家人心头之痛。爷爷继续严厉打骂孙女，孙女持续激烈对抗，彼此反目成仇。老敬夫妇继续相敬如宾，父子之间继续父慈子孝。慕容与奶奶、爸爸的关系开始疏远。爸爸继续用物质满足弥补女儿。慕容被卷入尚未解决的成人关系之中，使家庭关系更加复杂。一家人趋于用“性格”、“脾气”、“遗传”等因素解释彼此行为。
家外关系地方法院始终不予立案，不支持的制度系统和不友善的乡村舆论使家长不断丢失脸面和利益，也使慕容备受嘲弄和孤立。爷孙俩愤怒、敌对、无助的情绪与日俱增，不但指向家内其他成员，强化了家庭冲突，而且指向家外系统，促进了周围人的不友善。
创伤经验我第三次进村时就明显地感到，创伤反应弥漫在敬家。奶奶仍旧很少表达，祖孙三人的所有表达都浸透着无与伦比的焦灼与愤怒。
慕容尽管慕容不再做噩梦、学业成绩直线上升，但其不可遏止的愤怒情绪仍指向家内外每个角落，持续破坏着亲子关系和同伴关系，而这又进一步强化了她的愤怒情绪。在最后的个别访谈中，我开始感受到慕容霸气背后的恐惧、忧郁和无助。
事隔13个月，慕容说起侵犯者“打人”、“可狠了”时，仍神情紧张地表示，害怕侵犯者家人在路上拦截自己。直到我保证访谈结束后一定送她回家，她才略显轻松。
慕容时而恼怒地向我控诉爷爷“烦人”、“不讲理”、“他瞅我来气，我瞅他来气”、“他也没变，我也没变”。她曾向我悄声恳求：“我告诉你，你可别告诉他，要不然他事儿多，又说我不对了。我就跟谁都说他好，他就高兴。”然后怅然地望着窗外，哀婉地说：“现在我也想了，谁家家长不都跟孩子生气呀？也不是就咱俩！我爷不生气的时候也挺好的。”
她说，村里孩子“净说闲话”，班里只有一个女孩和她玩。她总是待在家里，很少出去。爷爷曾许诺送她到省会城市或英国上初中，成了慕容眼下的盼望。就家里这点事呗！等我长大我就走了，我才不搁这块待着。(慕容)她还要拜我为师，“以后就干你这行”。
爷爷我第三次进村时，老敬只要见到我，就眉头紧锁、痛苦地摇头叹息：“头疼”、“束手无策”。在家外面子创伤、家内关系创伤及家庭债务的夹击下，老敬心中的怒火与日俱增。他说起话来怒气冲冲，语无伦次，但限于人情和面子，他只得把怒气发泄在自家人身上，特别是 “不听话”的孙女的身上。
爸爸他继续为女儿忧虑，继续在“做孝子”和“做慈父”之间左右为难，并承受着车轮生涯的艰辛与孤独。
第八节家庭需要的专业服务
当我询问他们对“家庭需要的专业服务”的看法时，孩子及家长的反应普遍笼统、模糊，或许因为“社会服务”在中国乡村社会还是个非常陌生的概念。家长关心的是司法制度的改进，孩子关心的只是玩。只有敬家爷爷谈到了“心理辅导”、“性教育”及“普法教育”。尽管家长们搜肠刮肚地想寻找合适的词汇，但仍词不达意。下面分别是慕容及其家人的看法，以及我作为研究者的观察。
孩子看法慕容的看法简单多了，她希望外面来的人像我一样：“一个人带电脑来，跟着玩一会儿，聊聊天儿，别聊那事儿”；希望有像我这样的老师：“像小孩儿”，“不那么严肃”，“不说废话”，“瞅着对俺们挺好”。不过，她坚决表示，什么样的活动“都整不好我和蔷薇（的关系）”。
家长看法老敬最先提到“法律方面应该健全，增加透明度”。奶奶补充道，“不要一趟趟地去没有结果，来回倒腾”，否则，“群众和政府的距离远”。除此之外，“学校要对相关的师资教育严加把关”。
老敬还在不同场合多次提到，“俺们家长迫切需要知道如何管理、引导、教育孩子向良性、正常的方向成长”，包括让家长了解相关知识，针对孩子进行“心理辅导”、“性教育”和“普法教育”。
老敬夫妇观察到了我对孩子的正面影响，他们说，我第二次离村后的一段时间，慕容的表现最好。我“讲究方式方法”，“挺奏效的”，“她会时常叨念龙姨告诉她这个那个”。爷爷管教孙女时只要打着我的旗号，说：“龙姨怎么告诉你的？”慕容就会当即认错。不过，他们也觉得，专业人员的帮助“鞭长莫及，远水不解近渴”，“如果国家职能部门和整个社会能启蒙家长引导孩子向好的方面转变，那是咱们求之不得的”。俺们自己也想“这孩子怎么办？”但是没想出道道来，咱们毕竟不是那个专业的。孩子受那么大打击，俺们很多地方认识上不去，无法引导孩子。(老敬)他特别强调，在农村提供心理辅导服务“单一给儿童做还不行，还必须让家长介入”，因为家长与孩子是“零距离接触”，特别需要相应的知识和办法。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