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件披露后，敬家成人之间表面和睦，一致对外，确保自家最大利益。老敬“挂着让她爸挣点钱”，毫无怨言地去“讨回公道”，认为“那是咱应该做的”；小敬完全支持父亲的决定；奶奶继续包揽家务。然而，家内成人关系还是受到冲击，慕容也被卷入其中。
（一）老敬夫妻之间
夫唱妇随，攻守一致，是老敬夫妻关系的最好写照。爷爷训斥慕容，奶奶从不阻拦；慕容与奶奶产生争执，爷爷出面制止，甚至不惜动用武力。在访谈中，奶奶几乎赞同爷爷所有的看法。夫妻俩同时说话时，奶奶总是主动停下，不时重复丈夫的话。老敬很满意妻子的“支持”与“认同”。小敬告诉我，母亲是“地道的贤妻良母”，平常“不发表什么见解”，与父亲一起勤劳致富。不过，事件被披露也增加了老敬夫妻之间的冲突。
我第三次进村时，慕容告诉我，爷爷经常莫名其妙地“可凶了”，喂猪时“给猪嘴都打歪了”。奶奶生气，与爷爷争执时，就让孙女“当裁判”。
老敬也无意中透露，官司迟迟没有进展，妻子抱怨他无能，让他在亲友面前“抬不起头”。不过，当我进一步探索时，老敬却转移话题，避而不谈。
（二）成年亲子之间
敬家父子之间从没有发生过冲突，却“很少沟通”。父亲“必须在儿子面前有一定的威信”，“点到为止”；儿子对父亲敬而远之。儿子愿意和妈“唠点实心话”，母子关系相对亲近。不过，成年亲子之间的隐怨常被发泄在慕容身上。
和睦隐怨敬家父子从未相互指责过。爷爷不堪忍受孙女，平时也不跟儿子说，实在忍不住时，只说几句“束手无策”。爸爸看到爷爷的“方式方法不对”时，只是规劝女儿听话，却从不责备爷爷，其背后的理由是“父慈子孝”。
老敬夫妇对儿子有怨气，不过，“有怨言你跟谁说去？你各个（自己）的孩子！”再加上担心儿子在外开车出事，他们便很少向儿子表达不满。小敬在个别访谈中，通篇表达的都是歉疚：自己成为父亲的“心病”。小敬看到父母不愉快，“心情特别烦躁”、“难受”。我要是略微省一点心的话，我爸也不至于到现在。他现在身体状况很糟糕，他这种性格随之而然也变了。当年他儿子在同龄人中出类拔萃，到了而立之年却一事无成。我爸心里边也觉得自己教子无方，我们家没面子……我不能再给父母（压力），他们已经经不起打击了！（小敬）慕容充当替罪羊成人的隐怨常被发泄在孩子身上。老敬夫妇说，每当“孩子闹”、“家务活多”时，就会想起替子还债、抚养孙女的委屈，就会“拿孩子出气”。慕容总是高声抗议：“是我爸拉的饥荒（注：欠债），别跟我吵吵！”
（三）敬家与慕容妈之间
事件披露后，远走高飞的慕容妈仍微妙地影响着敬家关系。小敬和老敬夫妇对离婚丝毫无憾，除了孩子失去母爱。
对于小敬来说，离婚就是解脱。事件披露前一个月，小敬的前妻曾托女儿递话，表示想要复婚，小敬不为所动。他很少谈到前妻，或许那桩婚姻真的是已经翻过的一页。
老敬认为，儿子离婚“是个胜利”，因为前儿媳“净拿俺家钱砸鸭子的脑袋”。不过，由于母女之间的血缘关系，老敬夫妇仍无法把慕容妈从生活中抹掉。
老敬夫妇的不满说起前儿媳，老敬夫妇除了不满还是不满。在他们看来，眼下的爷孙冲突有一部分是慕容妈一手造成的。
性侵犯刚披露时，奶奶便立即给远在外地的慕容妈打电话，她答应三五天后回来，可一年来仍无影无踪，而且还换了手机。我第二次进村（披露后九个月）时，奶奶抱怨说：“孩子出这么大事儿，也不来电话打听打听！”
我第三次进村临近春节，慕容妈突然来电话说，要接慕容去住几天。老敬愤愤地对我说，慕容妈来接孩子时，没过问官司，却客气地说了一句“谢谢你”。老敬觉得这是“恶语中伤”，好像爷爷的身份被一笔勾销。更令他气愤的是，慕容妈每次回来都“用金钱拉拢”孙女，这使他“非常难整”。她妈曾经告诉她，一天照三块钱花。那我就受不了她呀！你可以供她五天，一天照十块钱花都能供得起。五天以后你走了，我给她一块钱，她会接受吗？会适应吗？你会惯坏、教错她的！(老敬)不过，老敬从不当慕容妈的面说这番话，而是在访谈时对我怒吼，在日常生活中向孙女发泄。
慕容再次成为替罪羊老敬夫妇承认，有时会把对慕容妈的不满迁怒到孙女身上。而孙女“不听话”，又会令老敬联想起更多的不满，包括对慕容妈娘家的不满。当所有怨恨都泼向慕容时，慕容就会感到“伤自尊”，就会更愤怒地反抗。有时，她也会不由自主地被卷入成人纷争，比如，妈妈回来“就跟我说我奶和我爷的坏话。完后我就告我爷，给我爷气得……”。
第一次见面时，慕容就告诉我：“俺家可复杂了。”不过，全家人都似乎尚未意识到，如果孩子仍被当作成人之间争斗的武器，那么敬家就会继续“复杂”下去，永无真正的赢家！
五、扩展家庭
老敬夫妇各有兄弟姐妹五人，均已成家，除了老敬有一个妹妹在市区外，其余都住在同村。老敬“文化最高”，在大家族中享有威望，可以调动关系资源。尽管在整个研究过程中，敬家很少谈到亲友援助，但我多次看到敬家屋里聚满人，可以推测，其关系资源远不止扩展家庭。
第六节家外系统的影响
家外系统塑造着敬家的应对策略及一家人的创伤经验。老敬带领其他五家家长，采取指向家外系统的应对行动，在乡村舆论、制度系统、六家系统的包围中备感屈辱、羞愤与孤立。同伴的孤立与羞辱，强化了慕容不可遏止的愤怒情绪。
一、乡村舆论
报案、媒体曝光、打官司，接二连三地成为柴胡营的重大新闻。村人对此议论纷纷，褒贬不一。老敬接受电视采访，引来品头论足的围观者；官司迟迟没有进展，村人“幸灾乐祸”地“说三道四”，矛头直指老敬，就连村支书也在背后贬损他“窜拢”其他五家“瞎蹦跶”。我第三次进村时，老敬专门约我帮他分析“那天向他（注：村长）通风报信儿对不对”。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