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致对外然而，对家族的忠诚，却使爷孙之间所有的龃龉都顷刻间化为乌有。慕容经常向我诉说对爷爷的不满，不过，当我要更深入地探索时，她就“顾左右而言他”。最后那次家庭访谈临近尾声时，爷孙俩唇枪舌剑之后，慕容神情自若地说：要是在别人家，当然得向着我爷啦！比如跟别人家打官司，我还能向着别人家呀！日本跟中国，我还能向着日本呐？反动派嘛！我爷管他们，他们还（利）用我爷，还整我爷一身。我爷那么大岁数了……（慕容）爷爷听罢孙女的话，阴郁的脸上漾起了欣慰，好像刚才什么事都不曾发生过。爷孙俩随即冰释前嫌，欣然张罗我和全家一起吃饭。
二、父女之间
慕容几乎没有看得起的人，只有爸爸是例外。说起爸爸，她的眼里总会漾起少有的温婉，语调也变得柔和起来。她说，“咱家就我爸还行”，“脾气好”，“不打我也不说我”，披露后，“我爸对我更好了”。她似乎并不怪爸爸面对爷孙冲突“不吱声”、“就知道乐”，她理解爸爸，因为“我爸能说什么呀？”她梦想长大后也像爸爸一样当司机。
我在现场观察到，小敬对待女儿就像温和的大哥哥。他每次出车回来都带女儿逛街买东西，每次慕容都会兴高采烈地满载而归。我第一次进村时，曾与敬家爷孙三代一同上街，我发现，买东西时，爸爸总是尽量满足女儿。不过，如果女儿的要求超过一定限度，爸爸就会温和、坚决地制止。女儿尽管也会纠缠几句，但很快就接受了，全无面对爷爷指责时的愤怒。我第三次进村时，爸爸承认，自己经常逗女儿玩，女儿也很关心自己。不过，爸爸对这个女儿也很头痛。
爸爸心事小敬以前从未“过多地研究”女儿，觉得“小孩儿干净就行”。披露后，女儿对于他是“重中之重”。他自责离婚“欠孩子母爱”，现在“依然没有父爱”，希望“竭力关心照顾”女儿，不给女儿“心灵伤害”。为弥补父女“沟通说话时间太少”的缺憾，小敬对女儿增加了物质满足，并允许越界。
物质满足小敬对女儿“不惜一切代价”，只要女儿需要、班里同学有的东西，他就会“全力以赴地去争取”，小到文具、服饰、食品、光盘、录音（像）带，大到自行车和几百块钱的游戏机。他觉得“这是一种爱”。
越界弥补小敬甘愿放弃为父至高无上的地位，尽可能处处顺从女儿的意愿，甚至让她介入自己的婚事，为的是让女儿觉得“说话有说服力”、“也有权利”。
小敬处了女朋友，他起初不敢告诉女儿，后来在电话里问女儿，“我给你姨领回家行不行？”女儿在电话里追问“那姨啥样的？”“她家是哪的？”“有钱没有？”小敬瞠目结舌。由于“怕给她伤害”，小敬结识第二个女朋友时仍向女儿“请示”，并想“拉拢”女儿。
“头疼”的结果我第三次进村时，小敬意识到“我对她说话没用”。他只要指出女儿的不对或拒绝买东西，慕容就“发各色”。他答应她的事一定要按时办到，否则，她就会不依不饶。到家没有十分钟就跟你干架。我从来不能用语言去惹她。一旦说了一点点不顺她心的话，就认为我是在管她，这陈芝麻烂谷子全来了，（说我）不是好爸爸。我也不知道在她心目当中什么算是好爸爸……现在哪像小姑娘？这不就像小老虎儿一样嘛！（小敬）慕容有时也不尊重爸爸。我第三次进村时，正与小敬交谈，慕容闯进屋厉声命令爸爸：“你上外边去帮我奶（做饭）。”我仗着深得慕容喜爱，学着她的腔调说：“不行，他是你爸！是我留他在这的。”慕容对我心平气和，却继续对她爸爸厉声嚷道：“快点的，找削啊！”小敬毫无怒色，顺从地走出屋门。
小敬的婚事也受到干扰。他曾如此这般向第一位女朋友宣布他的基本原则：你要是想跟我处，敬慕容也是一个重量级人物。虽然我女儿小，但是她的意见我也要考虑。如果你跟敬慕容处不好，那我就不能很自私不要我女儿，搁外面找个女的过。（小敬）据小敬说，他的第一个女朋友经常买东西笼络慕容，慕容的反应是，“你买东西就是好”,否则“就说反感”。后来，人家也不敢给敬家打电话。相处一年，小敬感到女儿不喜欢自己找对象，便主动提出分手。他的解释是：“好像缘分已到了。”
我第三次进村时，小敬的第二个女朋友与慕容正处于“磨合阶段”。小敬觉得让女朋友照顾慕容，或许可以让慕容回到自己身边。然而，谁都心知肚明，慕容会“跟人家干仗”或“给人家撵走”。
小敬仍不理解女儿如此表现，只是寄希望于未来自然改变。我也在研究我女儿。我感觉挺奇怪的：咱家孩子闹什么呢？虽然不是完整的家庭，（但）她要啥，爷爷奶奶爸爸都能给买，她妈也能给买。我说你这种性格我怎么琢磨不透呢？是你妈妈出走啊，还是你爸爸又找你阿姨啦？究竟你有什么看法？她不说……我还有这种心理：咱家孩子现在11岁，她步入中学应该能自然而然地比现在好一点儿。（小敬）三、母女之间
在敬家三代人的口中，慕容妈是一个不称职的母亲。她“性格贼犟”，“不是特别细心”，对孩子“只要不闹就行，根本谈不上教育”，与慕容感情很淡（小敬语）。离婚后只回来过三四次，“每次都搁金钱拉拢”慕容（老敬夫妇语）。
慕容对妈妈的感情似乎非常复杂。她曾两次对我谈到妈妈，所表达的仇恨令我吃惊。我首次进村的第二天，慕容便谴责妈妈，那语调和神情仿佛在控诉家外人，看不出有丝毫感情。不是发生这件事儿了吗？我奶叫她拿钱，（她）从（去年）11月12月到现在没信儿了。手机也卖别人了。她说在××岛，谁相信啊！(慕容)我第二次离村时，敬家祖孙三代开车送我去车站。慕容恳求爷爷：“以后别提我妈我姥爷我姥我舅我舅妈”，“最烦的就是这几个人啦，他们是俺家死冤家”。她说，很高兴妈妈不在，“不让她吃俺家大米”，“她在家就像急屁股猴一样坐不住”。慕容最后兴高采烈地嚷道：“反正不要她不要她就是不要她”。听到这些话，坐在一旁的老敬父子毫无反应。这或许是慕容的真情实感，但也可能是在迎合家长。
我第三次进村临近春节，慕容妈突然打电话来，说要回来见慕容。爷爷奶奶不愿意，慕容却坚持要见妈妈，不知是因爷孙冲突白热化，还是慕容与妈妈有感情，还是两者兼而有之。不过，周妈曾告诉我，每次慕容妈回来，慕容都特别高兴。看来，母女关系远比上述描述的复杂。其实，敬家成人之间的关系始终深刻地影响着母女关系。
四、家内成人之间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