性之耻,还是伤之痛 上一章   上一节     回书目   下一节    下一章

研究背景 第二部分
第6章 被摧残的幼女(21)
作者 : 龙迪


  我第三次进村时,慕容在家庭访谈中,面对爷爷奶奶和爸爸毫无惧色,愤怒地声讨爷爷用拖鞋“打屁股”、“打嘴巴”是“涛声依旧”。我去别人家,家长也打孩子,那也不能说往脸上打呀!他往脸上打、往脑袋上打,他拿表链就往脑袋上磕。虐待!我都没见过家长这么暴力。家庭暴力!电视上不都说了嘛,那家长老打孩子是不行的。我老忍耐呀?人的忍耐力是有限的。跟我爷学的,我随时都可以爆发!(慕容)面对爷爷的巴掌,慕容不哭不跑,而是“我让他打,打死就好了”。爷爷拿她没办法。我试探性地问慕容:爷爷这样做,是否与他打官司在外受气有关?慕容不置可否,却狠狠地嚷道:“事儿多就跟我发火呀?”她说,爷爷“打人骂人”是“找茬”、“精神病”、“不像正常人”。她说这话时,老敬夫妇和小敬坐在一旁没有任何反应。我温和却坚定地说,如果我女儿这样说我,我会非常生气。慕容气急败坏地嚷道:那也是我爷给我逼的!他要是像你这么跟我说话,我也不能说他吧。再说了,你没听着他说我那些话呢,特别不好听!什么“三楞巴乎”,我都查了,成语词典上都没有这四个字……我爷改,我就能改。我看他一点没改,我也不改。他不能原谅我,我也不能原谅他!(慕容)慕容最终的结论是:“俺家我爷我奶的素质差。”她向我告状的语调和用词,与老敬对我说她时简直如出一辙。你上次跟我爷说那么多话,我爷一点没改。就是你走那一两天才改一点,两天以后原形又回来了!(慕容)奶奶和爸爸的角色奶奶和爸爸都看出爷爷有错,但仍维护老敬一家之主的权威地位。

  慕容说,每次她与爷爷吵架,奶奶和爸爸“都向着我爷”。我在现场也观察到,每次爷爷训斥慕容,奶奶和爸爸或劝慕容“听话”,或一声不吭。当爷爷向我抱怨孙女“脾气暴躁得不得了”时,奶奶和爸爸就随声附和地列举相应事例作补充。

  最后一次家庭访谈时,我趁老敬和慕容暂时出去,试探地问奶奶和爸爸:“慕容现在的脾气像谁?”小敬不假思索地脱口而出:“像她妈。”奶奶认真地附和道:“不像俺们家人儿!她爸小时候性子也好。”我笑着问:“像爷爷不?”小敬一时语塞,奶奶却笑着一语道破天机:“像她爷像她爷,说来劲就来劲。”不过,在整个研究过程中,奶奶从未说过爷爷的不是。小敬曾在个别访谈中极为含蓄地表示,父亲教育女儿的“方式方法可能不对”,但却未流露出明显的不满。

  事件披露前,慕容与奶奶、爸爸关系亲密。披露后,由于“他们都向着我爷”,慕容常与奶奶、爸爸“打嘴仗”,感到“他们好像跟我有八百年大仇似的”。

  无奈的僵局爷孙俩也曾努力打破僵局。我第二次离村时,慕容在敬家祖孙三代送我的路上,不失时机地趴在我耳边提醒“告诉我爷改变一下”。我给爷孙俩搭桥对话。慕容亲口告诉爷爷,以后生气时,不要再提侵犯者和妈妈娘家人的名字,不要在外人面前“说”自己。爷爷当即表示,“要改变方式方法”,“永远不说你”。慕容也表示愿意改变对待爷爷的态度。然而,当我第三次进村时,爷孙冲突白热化。爷爷和慕容都向我告状:我走后不久,对方的确有所改变,但很快就故态复萌。

  爷孙俩仍僵持不下:都要求对方改变,却继续侵犯对方的物理界限和心理界限。

  物理空间争夺战我第三次进村正值隆冬,爷孙冲突集中于争夺物理空间。

  如前所述,慕容的恐惧反应始终存在,她只待在东屋,入睡前别人不可入内。夏季,爷爷奶奶白天大部分时间在地里干活,晚上爷爷住在西屋,倒也相安无事。可一到冬季,麻烦就来了:为节省柴草和电力,一家人就只待在有暖气、电视机和电话机的东屋。爷孙俩因为占用房间问题纷争迭起。

  自视村里“文化最高”的爷爷平时舍不得花钱订报,全靠看电视调剂生活。可是,慕容下午三点就放学回家写作业,屋里不能有一点声响,爷爷为保证孙女学习只好让步。晚饭后,慕容要睡觉,入睡前不准爷爷进东屋,更不许爷爷看电视,爷爷只能等孙女入睡后才能进屋看电视。有时,慕容学习压力大,晚上十点还不能入睡,爷爷就只能躲在寒冷的西屋听收音机。周末,爷孙俩常为电视节目争执不休:老的要看新闻和球赛,小的要看电视剧,如果爷爷坚持看球赛,孙女“就没完没了地生气”、“呛呛”。爷爷为官司四处求助,经常会在晚间接听电话,慕容受到干扰,就大发脾气,爷爷千头万绪涌上心头,也就反唇相讥。

  心理空间对抗战老敬被孙女呼来唤去,备感委屈。想到自己从孙女七个月大就给她“常人难以想象的付出”,如今不但没有“解脱”,反添“负担”,“心里头就像萨达姆被审讯的那个滋味,难受去了”。在最后一次家庭访谈中,老敬对我诉说心中委屈,后悔“过分迁就”、“忍耐”和“姑息”孙女,使她“一天净事儿”、“上脸”,给他“精神虐待”。我搁这屋也是不对!现在这屋就是她的,谁也不让碰。俺们就没有对的地方!这电视不能看,俺就得上那屋闭门思过,听我那半导体。她向我们提出方方面面的要求,我们尽量去做,达到她的心愿,而她的回报甚少。(我)这心里头不平衡!要不是她,俺这个年龄段儿早就无忧无虑了!我得最大极限克制自己。有时候我都接受不了。(老敬)慕容听罢,毫不动容,反倒诉说自己“赔了夫人又折兵”的委屈。谁没让他看?谁都让他看!本来他正看着呢,还说咱不让他看。(他)还说“赶明儿我自己买个电视,我也不在这屋待着了,西屋就是冷”,天天就嘟囔这一句话!(慕容)她理直气壮地控诉爷爷有一天晚上接听电话后“非得搁这屋待着”。你说你打完(电话)你就去那屋得了呗!他不去,就坐到十点多……都给我气哭了,他也不回去。(慕容)我说,爷爷说西屋太冷也是实情。慕容狠狠地说:“该!就让他搁那屋待着!”坐在一旁的爷爷奶奶和爸爸毫无反应。我一时也不知该说什么,待缓过神来,疑惑地问爷爷:“为什么你允许孙女这样说你这个爷爷?”老敬无可奈何地摇着头,喃喃自语:“秀才遇到兵,有理讲不清!”

  爷爷对孙女的“性格怪僻”感到“无能为力”、“挺伤脑筋”。爷孙俩继续用语言暴力相互侵犯彼此的心理界限。

  慕容说,爷爷常对她说:“你要死掉就赶快死掉。”“赶紧走吧,别搁咱家待着。”她感到“受气”,于是,就经常“揭短”激怒爷爷,同时盼望和爸爸“一个户口本”。

  爷爷奶奶商量事儿时,慕容在一旁指手画脚,爷爷奶奶就斥责她“大人说话,小孩别插嘴”。慕容与奶奶“打嘴仗”,爷爷“不听道理”,抡起巴掌就打。

  慕容转入新学校后,爷爷经常“急眉怒言”地催促她做功课,慕容很反感。爷爷给孙女答疑时,常因“解释不开”而“急眼”。慕容“顶嘴”,爷爷辩不过就打。

  老敬自认为,“打官司”是为孙女出头、尽爷爷之责,可慕容却认为这是越界。谁家有爷爷管这事的?我不愿意我爷替我打(官司),愿意让我爸替我打。他也不冷静,脾气那么大,到外边谁能那什么呀?跟咱学生说一两句就开始骂,你说能行啊?我爷回来就开嘟囔,也不知道是说谁呢!(慕容)爷爷每次为官司奔波回来,孙女“根本就不理他”,“他也不跟我说话,我也不跟他说话”,气得爷爷直骂孙女是“白眼狼”。
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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