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第三次进村时，爷孙冲突白热化。孙女把饭碗砸在墙上，爷爷扬言要把她赶出家门。老敬向我说起内心的委屈，欲哭无泪。他“脑袋瓜疼得要命”，体重下降5公斤，经常“着急上火嘴上起泡，大便干燥”。可作为一家之长，他仍要在家内外周旋。你说一般的乖孩子，你大意说就行。她没有这事，跟你对付!那天我搁门口抽烟，（心想）我为谁出去的？你说她爸这个样，这女孩又这个样，这些家庭就唯有咱们这家庭是这种三层关系：奶奶爷爷儿子孙女。人家别人家爷爷奶奶能这么介入吗？我考虑方面多不多呀！我上有父母，下有孩子，一个大的一个小的，各方面都要应酬。有啥办法？（老敬）三、爸爸：无尽的忧虑
小敬大部分时间仍出车在外，但女儿的“名声”、“性格”及愈演愈烈的爷孙冲突始终是他的心病。
“她这种性格我都害怕”事情披露后，慕容“性子古怪，特别厉害”，稍不顺心就大发雷霆，小敬对此忧心忡忡。她这种性格我都害怕！她说怎么地就怎么地。你爷爷奶奶爸爸妈妈可以呵护你原谅你谦让你，以后你步入社会了，谁听你的？社会就像战场一样，外边都是陌生人，谁也不是你的亲人！（小敬）不过，小敬对女儿性格的忧虑只占三分，对女儿名声的担忧却占七分。因为“她现在小，性格可以逐渐磨合”，可名声系于他人之口，“怎么更改”？
“名声”——未来的定时炸弹小敬担心众口成就的“名声”会像“定时炸弹”一样，在未来给女儿带来沉重的打击——“婚姻破裂”，“还兴许自杀”。他“不知道孩子以后会走到什么位置”。他的亲身经历证明，这并不是无谓的担心。
女儿的事儿“上了报纸”，镇里的卖报人幸灾乐祸，买报人津津乐道。小敬觉得，“旁观者”都是“为了钱”，“根本没有同情心”。没人知道他心里“说不出来”的滋味。
夹在爷孙之间左右为难我第三次进村时，爷孙冲突白热化，小敬也“难得不行”。他把爷孙冲突看得一清二楚，却在“做孝子”和“做慈父”之间左右为难。每次回家不到十分钟，就看到他俩吵嘴的场面。指定是老的先说小的不对。（老人认为），我说得全对，我就应该说你，你就应该听，不允许你反驳我！那孩子接受不了，那老的指定说她。一说她，她就顶嘴。他心里能好受吗？我就在旁边抽烟解闷呗。我上有老下有小，她跟她爷俩人吵嘴，你说我能说什么？我谁也不敢说，谁也不能说！我跟女儿说，你得听话，好好的。她说，你别啥都管，管好你自己的事。她跟你来这一套！我不敢跟我爸说。我没有那（经济）能力，我也没法说我爸。我爸这五年为我操心才跟她操心。作为老人，也许是教育方式方法不对，但他终归是在教育她。我现在要跟我爸有分歧，我就是第二个敬慕容反抗他！(小敬)他知道，只有让女儿与自己一起生活，才能减轻父亲的负担，才能给女儿提供适合发展的环境。否则，他将“管不了女儿”，父亲也会“做病”。可小敬眼下分身乏术，为了生活及偿还外债，他不能舍弃奋斗5年争取到的谋生手段——方向盘。在他看来，“你想生活，就得给人打工，一份工作有成千上万的人想去做”。而女儿“性格古怪”，是难以与自己的女朋友和平共处的。
小敬“实在没有好办法”，不停地问我“咋办”。他说，一想到“我们家很复杂很复杂的”，就“特别挠头”，有一次手握方向盘，“脑子太乱”，还险些出事。
第五节家庭关系过程
孩子遭受性侵犯使这个原本“支离破碎”、债台高筑的三代之家雪上加霜。尽管一家人从未因性侵犯而相互责备，家长也尽力保护慕容，然而，原有家庭关系格局以及爷爷打骂的管教方式并未改变，会破坏家人之间的相互支持，强化全家人的创伤经验。
一、爷孙之间
慕容仍与爷爷奶奶一起生活，每月只有三四天能见到爸爸。披露初期，爷爷奶奶尽可能保护孙女。后来，爷爷越来越“受不了”孙女的脾气，孙女反抗爷爷“打人骂人”，爷孙冲突日渐升级。奶奶“向着爷爷”，慕容开始与奶奶发生冲突。
（一）保护：爷孙关系相对缓和
老敬夫妇自责以前“没把孩子的话放在心上”，导致性侵犯持续两年之久。他们怜惜孙女“生长在破碎家庭”、“从小缺乏母爱”，不想让她再次遭受“心灵创伤”，觉得“全心投入”“把这孩子搞好”，是“义不容辞的责任”。对外，他们始终旗帜鲜明地维护孙女；对内，他们增加物质满足和身体照顾，并有条件地“迁就”、“忍耐”孙女。
对外维护自家孙女老敬夫妇从不认为孙女遭受性侵犯就是“坏孩子”，因为“她出生在我家”。在“自家人”与“家外人”之间，他们永远捍卫自家孙女。
事件披露之初，当慕容后悔说出来怕遭报复时，爷爷奶奶便鼓励她，说她做得对，想方设法保护她的安全。
周围有家长不让自家女孩与慕容玩，担心“学坏”，爷爷奶奶总是站在孙女的立场，谴责对方“怨俺们孩子无理”。
每次慕容被男生嘲笑“让老师强奸怀孕了”，平时极要面子、特重人情的爷爷便毫不犹豫地去找家长、学校理论。他说，家外人欺负孙女，“我肯定不会让着你”！
在老敬看来，通过媒体和打官司“讨回公道”，是他对孙女应尽的责任。
老敬在我这个外人面前，时常自豪地夸赞孙女“智商还行”、“心眼实”、“重感情”、“写字工整”、“干活撒落”，并不失时机地放下脸面，为孙女争取资源。我第二次离村前，老敬支支吾吾地恳求我，让我回香港后给他孙女打个电话，以免他孙女觉得“你为了写这个题材，完事儿就不理她了”。因为他发现，我第一次离村后，慕容曾偷偷地“擦眼泪”。
老敬还为孙女选择同伴。我在现场曾听老敬恳求沈爸：开学后让慕容和朗朗分在同一班。事后我问老敬何故，他说，朗朗“稳当、老实”，可以“顺从”慕容，还能让慕容与常说鬼神的女孩“保持距离”，以免“她俩臭味相投”，“到一起净研究鬼神儿”，“知道不应该知道的事儿”。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