性之耻,还是伤之痛 上一章   上一节     回书目   下一节    下一章

研究背景 第二部分
第6章 被摧残的幼女(18)
作者 : 龙迪


  躯体症状事件披露后,慕容出现了两个明显的躯体症状,一是经常“脑袋疼”、“迷糊”,二是“五分钟就上一(次)厕所”,内裤就像“有过(性)生活的”。慕容与家长都认为,是老师“打的”、“拿粉笔的手指头抠的”。奶奶经常给慕容“吃止疼片”,还花400多块钱去看医生。事件披露后13个月,慕容的泌尿道感染略有缓解,但仍经常“脑袋迷糊”。

  (四)引起家长憎恶的创伤反应

  在爷爷奶奶看来,“俺家孩子心理创伤最大”,主要表现在“什么话都说”、“性子差”。他们都承认这与老师有关,但仍对孙女极为反感。

  说“性”我第一次进村,爷爷奶奶就向我抱怨,“她们几个丫头到一块儿什么话都啦啦”。慕容有时在家会说“怀孕”、“大肚子”、“奶头大”等字眼,还问奶奶“什么叫遗精”,爷爷奶奶听了特别生气。你说这孩子,都赶上结婚的人了!结婚的人不就这点事儿嘛!一般这么大的小女孩谁明白这事儿?都是老师告诉她们的!(奶奶)

  孩子在这个年龄段就让她知道不该知道的事,你说对她心理上造成什么影响?在课堂上老师教的,她把这事儿当成一种课程。这些小同学在一起窃窃私语,好像成年人,什么“亲我”啦,就唠这些话!不应该她们说的话,她们说。她觉得好奇!(爷爷)奶奶好言相劝:“这不是好话,咱不说。谁小女孩儿说那话?叫人笑话!”慕容也乐于改正。我第二次进现场时,爷爷奶奶最关注的不再是“性”,而是“性子差”。

  “性子差”“不像以前那样听话”,是爷爷奶奶最头疼的。爸爸也感到女儿“性格古怪”、“孤僻”,任何批评和要求都会引起慕容强烈的情绪反应。这两年她那脾气也不怎么了,说来劲就来劲,说急眼就急眼。没让她先说,或者说她两句,她连下就来劲。不烦躁的时候少!(奶奶)

  

  她有事没事就给你摆摆劲,无缘无故就发脾气。(爷爷)

  

  我现在摸不透,一说她就接受不了,挺烦躁的,老急恼的。(爸爸)敬家老小对此解释一致,但反应不同。慕容认为,“发生那事儿后”,自己的确“性子坏”、“爱急勺子”,根源是“怨老师”。爷爷理智上认为,孙女在老师打骂的环境中成长,“压而不服”,“有特殊的逆反心理”,可在行动上却对孙女仍以打骂相待。在奶奶和爸爸看来,慕容之所以有这样的表现是因为侵犯者多年来让慕容“觉得自己在班里是至高无上的”,他们也对慕容听之任之。

  (五)家外人眼中的慕容:不幸的“暴君”

  其他五家家长及孩子与我熟络后,无一例外地都向我抱怨慕容“咬尖儿”(注:霸气)。就连与敬家关系好的周妈一说起慕容,也皱着眉头连说“闹心死了”。在众人的描述中,年仅10岁的慕容简直就是一个小暴君。

  我第三次进村时,六名受害女孩中最老实的两位滔滔不绝地向我控诉:“敬慕容谁都骂。”“咱们都害怕敬慕容,什么都得听她的。下课不跟她玩儿不行。”“什么事儿都得顺着她。她说怎地就得怎地。”“连老师都怕她。”“哪个老师都偏向她。”“她骂咱们,她家不管,咱要骂她,她爷就来找。”慕容还经常动员同伴孤立另一位受害女孩,甚至找人打她。这两个孩子得出一致的结论:“怎么说敬慕容都不过劲儿!”

  一位受害女孩的妈妈抱怨说,慕容到她家连招呼都不打,拿起饮料就一饮而尽,还把她给女儿买的新鞋套在自己的脚上。另一位受害女孩说,慕容在她家窗台上乱划,妈妈制止,慕容还不服气地嘟囔。有两位受害女孩的父亲不赞成老师打学生,但却一致认为,像慕容这样“烦人”的孩子“该打”。

  我在现场也观察到,慕容在同伴面前的确非常霸气。她总是大喊大叫地指挥别人,尤其喜欢肆无忌惮地高声斥责蔷薇,甚至自己做错事,也都算在蔷薇的账上。除了朗朗,其他四位女孩都曾是慕容口中的“坏人”。

  慕容对我——她喜欢的“龙姨”,也表现出强烈的支配欲。她总是毫无顾忌地摆弄我的录音笔和文具,想要支配我给其他孩子的礼物,还让我无休止地给她照相。我送她礼物,她从未像其他孩子那样表达谢意,而是不停地问我:“还有什么?”从第一次见面起,慕容就总是盘问我“上谁家?”“为什么在蔷薇家呆那么长时间?”我温和地告诉她:“我不喜欢你这样管我的事。”慕容听后就撅着嘴,一脸不悦。但不一会儿,她就好像忘了刚才的一幕,又兴高采烈地凑过来指挥我。

  大家都认为,慕容“咬尖”与性侵犯无关。孩子们说,她“从刚上学就这样”。家长们则说,“随根儿”,“她爷就这样”。只有沈家母女认为这是因为“没有妈”。

  二、爷爷奶奶:“面子”与“关系”双重创伤

  老敬夫妇最晚出现创伤反应。但这种创伤反应不是来自贞洁耻感,而是来自家外的面子及家内的关系,并随时间推移而越来越强烈。其中,老敬反应最强烈。我每次见到老敬,都感到他好像吃了枪药。小敬也说,“事发之后”,父亲变得“激激恼恼”“挺烦躁的”。奶奶几乎未谈过自己,除了呼应丈夫的话外,她总是笑吟吟地听我们说话。不过,小敬告诉我,母亲也“着急上火”,“嘴上起大泡”,切菜时还将手割破了。

  来自家外的面子创伤“人言可畏”及一波三折的官司不断侵蚀着老敬的面子。尽管他本人并不看重贞洁,但“外边人说不光彩的事就是中伤”。农村虽然“开放”了,但“人情面子”并未改变。老敬最“受不了”的“耻辱”并非性侵犯本身,而是“叫人看不起”。别人说自家孩子就等于丢家长的脸面。

  他时常“睡不着觉”。法官拒绝、律师推托、六家抱怨、周围人“冷嘲热讽”……都让他感到自己被人操控。他觉得无人同情,“划不来”,“越着急这事越办不下来,难受得要命”,让别人“背后说”,特别没面子!当年自家在村里“是能排上号的”,如今却“不愿见人”,“很少到街面走”。

  面对孙女,束手无策老敬多次愁眉苦脸地对我说,慕容“唯独学习成绩好给了咱们一个补偿”,可是,“她那脾气咱干脆接受不了”。他对于“教育”和“引导”孙女感到“无从下手,束手无策”。他反复问我:“你说该怎么引导她?别让她走向歧途啊!”
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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