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于有人给自己“出口气”！一拿到报纸，老敬“心情敞亮多了”。当时正值非典期间，该报连续数日的追踪报道引起了省委和市委的高度重视，第三天就批示“要从严从速处理”，并撤销了镇、区、市三级相关领导的职务。见报一周内，新上任的省市区各级领导便分别组成调查组，进村调查安抚，省市级媒体相继进村采访。一个月之内，“罪犯”被省中级人民法院判处死刑。“引起国家重视”似乎给老敬追究赔偿提供了一个合理的理由。
（三）打官司：“让学校承担责任”
出了这事儿，我就开始考虑学校有责任……学生送到学校，（学校）哪能没责任！……这事儿给孩子心理创伤，向学校讨回一个公平的答复，心里好像能平衡点儿。（老敬）在老敬看来，校方“承担责任”体现在给予经济赔偿。而在小敬看来，这笔钱还能补偿自己对女儿的责任。这件事可以毁了孩子后半生。无论她以后走到哪里，我们家长都有不可推卸的责任。要给她打下一个好基础，首先就得钱说话。（小敬）小敬想让女儿“学业有成，有立足之地”，将来离开家乡，脱离“人言可畏”的环境。
敬家父子给我算了一笔账，慕容从小学五年级到大学至少需要十万块钱，这还不包括“疏通关系”的费用。在当地，获得好的教育机会需要一定的家庭经济基础。现在老师对待孩子的态度，都看你学生家长的经济力度。父母有钱、有社会地位，孩子在班里就吃香。（小敬）有家长私下告诉我，老敬说过，想用这笔钱还外债。不过，敬家人从未对我这样说过。
周围人也鼓动“应该多要他点儿（钱）”。老敬四处打探，了解到按照中国现行法律，学校不承担赔偿责任，而且侵犯者也是出身农民家庭，根本没有赔偿能力。老敬动员六家凑钱，派另外三家男性家长专程去邻省向同类案件所在地的家长取经。对方正在通过“团体诉讼”方式，每家向地方教育部门索赔20万元人民币，这便也成了老敬的行动准则。
权威支持更坚定了老敬打官司的决心。记者老黄亲自推荐省标兵律师为他们做代理，并表示将追踪报道。前后几个律师都信誓旦旦地保证“肯定能赢”。教育局及镇党委书记一致鼓动打官司，老敬对下面这段“领导宣言”几乎倒背如流：俺们校方肯定有责任，不过私下付钱调解不好。你认为要的少，我认为你要的多；我认为给的多，你还嫌少。你们最好选择有力度的律师，通过法律程序，打一分是公平的，打一百万也是合理的。你还不要考虑俺们的经济承受能力。这钱也不是从俺们自己腰包里拿，国家判多少钱，咱们就给多少钱……(老敬多次在访谈中复述)然而，地方法庭一审驳回起诉。法官当场表示，“已与领导研究”，不予立案。老敬不甘心，一面继续动员其他五家坚持到底，一面四处寻找更有力的人士。
我第二次进村前，国家教育部、司法部、公安部联合发布了通告：严厉打击教师对学生性侵犯。中央电视台和省级电视台名牌栏目也纷纷进村采访。老敬再次动员其他五家接受采访，想要给地方司法部门施加压力。然而，法院却始终拒绝立案追究民事赔偿。
（四）面子：“通过法律程序打出一分来也是光彩的”
村支书背后说老敬“瞎蹦跶”，村里人“品头论足”，说敬家利用孩子贪图钱财、无德无能。这些话通过亲友之口传入老敬耳中，他羞愤难当。大多数人都说，你看他家靠子女这事儿打官司，不就是为俩钱儿嘛！……你看以前媒体报道这个那个的……他上下窜拢，蹦跶得最欢，无非就是为了多弄俩钱儿，吃喝穿戴显浪。现在没人理他了，都没给他们立案，最后他输了，就给这两个钱儿……我跟你说，龙迪，俺们受不了，活不起呀！你说咱们心里不是不平衡嘛！这个气谁给俺们出去呀！……还有的人说，你们办这事儿没什么大意思。你们怎么搞得？打一场就给这两个钱儿啊。你们太没能耐了，应该多要他点儿！我也想多赔钱，这给钱不给钱不是你能要得了的……以前俺也是小队干部，打头的。有钱那阵儿，一跺脚也是地颤，现在混到这个地步！……愤怒，我敢抗议吗？你背后说我，我能缝你嘴去吗？我还不得听嘛！（老敬）与此同时，镇领导受教育局之托，频频到敬家表示，只要六家放弃官司，承认校方没责任，教育局将从道义上“给点补偿”，为的是“可怜、安慰你们”，“最多只能赔个五七八千的，不会太多”。
老敬觉得自己“别无选择”，“给你一分你别嫌少，给你十块你也别乐，不给你也正常”。但眼见与教育局和解，利益不多却大丢面子，老敬便决定放弃小利，用赢得官司挽回脸面。在他看来，官司的结果决定了“群众反应”。胜诉，意味着国家“认可”、“有面子”，“群众”将给予道义支持。即使得钱不多，“有一俊也可以遮百丑”。而败诉，则意味着国家拒绝，说明自己无能，没面子，“群众”会极力贬损。我第三次进村时，老敬反复强调“俺不在乎多少钱”，并给其挽回脸面的意图及行动赋予了“公”的含义。通过法律程序，打出一分（钱）来也是光彩的，有面子，这说服力比较大：国家给撑腰，我理直气壮！多数人就会支持俺们：那是国家的政策，你们做得对！咱们腰杆就会直一点儿，心情能平稳一些。别人说：老敬到底把这官司打赢了，那对我心里是极大的安慰和快乐。俺不在乎多少钱，就是要一个公正合理的答案，俺们心里有个平衡……对社会上方方面面的人群也是一个解释。要不然的话，人家会说三道四……不管这个官司打的经济回报有多少，我们要打出质量……以后给相关职能部门一个触动，促进在乡里建立一个健康和谐的成长环境。(老敬)然而，不支持的制度系统和不友善的乡村舆论却使敬家在挽回脸面、争取利益的过程中不断丢失着脸面和利益，进而被卷入“丢失－挽回－丢失”的恶性循环之中。指向家外系统的应对行动增加了敬家人的情绪张力，负面影响着家庭关系过程（详见本章第五节）。
三、慕容：在家庭应对的边缘
应对策略主要由家长决定，受害女孩始终处于决策的边缘。这是六家的共同特点，事件披露后13个月这种情况始终没有改变，敬家也不例外。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