爸：还气你？我一生气的时候真是去玩儿。那不是气你去玩儿去（笑），我也是生气。去玩儿了就觉着开心，这是真的。(憨笑)播下理解的种子直到家庭访谈即将结束，沈家夫妇也并未达成明显的共识。然而，交流本身似乎正在改变着他们的夫妻关系。临近尾声时，我问他们是否需要做些改变。一直与丈夫唇枪舌剑的沈妈竟然柔和地表示：勿需改变，“毕竟真生气的时候少，好的时候还是多”。她温婉地重申：自己并未因丈夫不挣钱而轻视他。我就势提问，竟使夫妻俩在开怀大笑中冰释前嫌。妈：(轻声笑)有啥不体面的？我没那么想，我也没轻视过他呀。(语调温和)他挣不来钱，我不轻视他。我是看不起他那些不理解人的事……我跟你做的那些事儿生气，不是你挣不来钱我生气。
……
龙：你刚才说，他不挣钱，你不在乎？
妈：啊！是！
龙：他好像对你挺重要的？
妈：(神态认真)啊！挺重要的！
龙：怎么重要呢？
(沈妈愣愣地看着丈夫，突然爆以大笑。沈爸强忍欢喜，喃喃自语。)
爸：没看出来呀，我一点都没看出来呀！夫妻俩再一次爆以大笑，相互亲昵地推搡着。我猜想，理解的种子已在夫妻之间播下了！
实际上，事件披露后，沈家夫妇的家庭分工已经开始改变了。沈妈说，自己上班时，丈夫时常做饭。有时，沈爸“心情好了，把菜也做了”。不过，沈妈只要“心情不好”，就会看不到丈夫的转变，要么一味指责，要么一声不吭地生闷气。沈爸见状也会生气，就到小卖店麻将桌上排遣情绪。而沈妈就更加生气，将怨气发泄在女儿身上。于是，夫妻相处模式还是回到原点，对抗升级。
三、三人之间：女儿成为出气筒
夫妻之间不能友好协商，沈爸一走了之，朗朗就成了替罪羊。在家庭访谈中，我试图探询女儿在父母冲突中的处境。朗朗最初吞吞吐吐，直到得到父母鼓励，才缓缓说出。 龙：你妈生气的时候是什么样子呢？
朗：就是像不顺气儿似的(出声地笑)，一生气就拿我撒气。
龙：她怎么拿你撒气呢？
朗：我爸和我妈生气了，完了我爸又溜达去了，就我和我妈在一起。我做啥也不对，她就老说我(语气变得坚决起来)。我要说“妈”，她生气，就说：“说话！”完了呢，她就先生气。我就不敢跟她说话了，躲到一边。
龙：那你也溜达去呗。
朗：我能去哪儿？女儿也成为父母婚姻的黏合剂。夫妻俩在家庭访谈中一阵唇枪舌剑后，半开玩笑地说：自己“是为女儿活着”，否则早就离婚了。夫妻俩开怀大笑，朗朗却神色紧张，表情很不自然地悄声说：“我不想让他们离婚。”夫妻俩似乎都没留意女儿的声音和表情。
朗朗在个人访谈中告诉我，父母打架时，她非常害怕，有时也卷入父母冲突。我爸脾气不好。你别看我爸表面上好，上来那劲儿可狠了，就是控制不住的样子……我妈打不过我爸呀，我就帮我妈。（朗朗）四、扩展家庭
披露后，扩展家庭与沈家荣辱与共。尽管他们不能直接帮忙处理与性侵犯有关的具体事务，但却给予了沈家许多实际的生活援助，还间接给予情绪支持。
同情与缄默扩展家庭都知道了，跟着“着急上火”。夫妻俩恳求大家闭口不谈，特别是要对非血缘关系的亲属守口如瓶。大家都一一照办。 哎呀，我大姐都急疯了：这外甥女不就是我亲女儿一样嘛！咱亲姊妹，（她）可挂着咱了。完了她给我爸打电话。我都有点生气了，我不想让他知道。我爸打个摩托就来了。20多里路呢！我爸都66（岁）了，我妈60（岁），对咱家孩子可好了！完后我就跟他讲，哎呀我爸那哭啊！就劝咱们，别上火，这事儿也摊上了，咱走一步算一步呗。我告我爸回家别跟我哥和小弟他们说。他们多咱知道多咱问我再说。我说，少一个人知道最好……哥哥弟弟还行，那还有嫂子兄弟媳妇侄子侄女呢。我怕咱家孩子去那，（人家）老像有点儿瞧不起咱家孩子……我父母给我保密：“你们不希望我说，我是不能说。”现在谁也不知道。（沈妈）沈妈每次回娘家从来不提自己的愁烦，为的是不让父母“上火”。我要是提这事儿，我妈我爸还上火。我老怕他们上火（泪如泉涌，抽泣）……我就老是不忍心伤害任何一个亲人！（沈妈）沈爸也叮嘱住在同村的爷爷奶奶大伯姑姑“别提这事儿”。“人家怕咱们烦，也不怎么太过问”，“一句都不提”。
间接帮助披露后13个月，扩展家庭一如既往地给予沈家生活援助，在一定程度上缓解了沈家的生活压力和情绪压力。
爷爷一向宠爱孙女，事件披露后更是“一句也不喝她”（沈妈语）。披露之初，朗朗只要受父母责备，就会躲到爷爷奶奶房里。大伯家的大女儿是大学二年级学生，利用假期给朗朗补习功课，女儿成绩提高，妈妈责备减少。寒暑假时，朗朗到外公外婆家度假，不仅减轻了父母的负担，而且有更多的玩伴。披露后10个月，舅舅主动为夫妻俩提供打工挣钱的机会，沈家经济压力得以缓解。夫妻俩去舅舅家打工，爷爷奶奶帮助照顾朗朗、看护住房。冬季来临之前，奶奶早早就给朗朗做好了棉衣。
第六节家外系统的影响
沈家父母始终以“保名声”为原则，尽可能不与家外系统打交道，但乡村舆论、制度系统、六家关系、学校及同伴关系始终从正反两方面影响着家庭关系及创伤经验。不友善的乡村舆论和不支持的制度系统相互强化，增加了父母的耻感、愤怒和心理不平衡，增加了女儿的自责内疚，强化了家庭原有关系模式，负面影响着家人之间的心理支持，强化了一家人的创伤经验。而来自家外系统的支持则促使家人之间的相互理解和表达，促进了家人的创伤康复。
一、家外系统的负面影响
在沈家父母看来，家外系统对自家的负面影响包括增加了他们的羞愧感、不公平感，使他们长时间难以安心生活。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