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别人知道会怎么样呢？
妈：担心他们知道，在背后说一些不三不四、不好听的话。
龙：比如他们会说你什么呢？
妈：（语气急促地）“这小孩儿被人强奸过”，那就这么说呗！怕他们知道了，就认得咱家孩子。孩子以后（和别人）见面，别人指定得说。（停顿）多少个担心呐，你说！
龙：如果别人这么说，你觉得有什么影响？
妈：那指定有不好的影响啦！那咱孩子心里就该想了：哎呀，我做这事儿，怎么这么不对呀！我第三次进村时，沈妈仍为此忧心忡忡。沈爸尽管不像沈妈那样反应强烈，但同样也担心乡村舆论会影响女儿未来的婚姻生活和生命价值感。最担心的就是这个事儿的舆论。孩子到年龄找对象，别人一说，可能有些影响……孩子这件事的后果还没表现出来，差不多17岁左右一定能表现出来。这个后果我都不可想象！也许到那个时候我能用得着你。（沈爸）（二）愤恨与哀怨
事件披露后的相当长时间里，沈妈都憎恨侵犯者和学校，怨恨女儿未能保护好自己，更谴责自己做母亲失职。
恨老师和学校沈妈从未停止憎恨侵犯者害了女儿，恨学校未能及时发现。我恨老师！这学校每个老师我都恨！我怎么能不恨呢？你说老师把孩子坑成什么样！……作为一个老师，不像平常的老百姓，（怎么能）没有规矩！（孩子）在家时间少，整个白天咱们把孩子不都交给你们学校了吗？老师就像爹妈一样，咱不是一百个放心嘛！出这么大事，两三年了，一个教室挨一个教室，你们学校老师怎么一点没发现她们班老师不对劲啊？我就不相信！多么好的孩子！（哭）你们不好好保护她！（沈妈）怨恨女儿从披露性侵犯那一刻开始，沈妈就认为是孩子的错。在此后的相当长时间里，她经常责备女儿没能保护好自己。我第一次进村做访谈时，沈妈说着说着，就不由自主地把我当作她的女儿，将一连串怒气冲冲的质问劈头盖脸地向我砸来。我真怪她没有保护自己！这事也是老师不对，（可是）你为什么不跟妈说？你觉得（老师）上课跟你做这事儿稀奇，你为什么不跟妈说“今天俺还上那课”呢？你知道错，你为什么不跟我说？啊？平时也老跟妈唠闲嗑，这事儿你怎么不说呢？两三年了，你为什么不跟我说？你早说一年，你早说一个小时，你不是少遭一个小时的罪嘛！天天如此啊，你说！（泪水夺眶而出，哽咽，抽泣）（沈妈）
你为什么不反抗？你为什么不叫喊？（你）大声叫喊，别的老师不就都去了！为什么？啊？她说，她也觉得是错，别人都做了，她也就做了。我说，人家做得对你看人家，别人做错你怎么还看人家，照人家学干哈呀？（沈妈）沈妈还认为女儿从此就“不完美”了。在她看来，女孩只有“守贞洁”，才“纯洁”，才会得到别人的喜爱。有时候一瞅这孩子，我就想起这事儿，这心就有点烦躁，就恶心。我说，别人家的小姑娘都是完美无缺（嫁）出去了，你怎么就这样呢？你毕竟不完美了！我有时候心里就想，不完美谁喜欢呢？我就生气啊！（沈妈）自我谴责沈妈也从未停止过自我谴责。我第一次进村时，她就向我数落自己这个做母亲的未能保护好女儿的“罪过”，双手掩面，泣不成声，时而哀婉凄然，时而对自己怒不可遏。其“怒”之盛，远胜于她对学校的恨和对女儿的怨。我这心里对孩子老像有罪一样……你作为一个母亲还是注意不到、关心不到。你为什么能让孩子出这样的事儿？我也有罪，我还是有罪过！（停顿）你已经把那孩子要来了，你不得注意啊！你没保护好她。两三年了，你怎么一点儿也没觉察出来？你作为妈，你怎么一点都没发现啊！……我作为一个妈，我到什么时候都对不起她！（泣不成声）我试图让她意识到，女儿遭受性侵犯并不是她的错，但她仍对自己不依不饶。妈：……我没有保护好我的女儿（抽泣）。
龙：可是谁能呢？
妈：那不行！我心里都受到良心的谴责（抽泣）。这不是一天出的事儿，都这么些年了（抽泣）！对女儿的愧疚与贞洁耻感，令沈妈备受煎熬。女儿遭受性侵犯是“难以启齿的丑事”，所以，沈妈只能在心里搏斗，劝说自己接受女儿。有时候我一合计，这么想根本就是错误的。我各个哭啊！根本就不怨孩子！她不懂，她根本就不懂！她上哪接触过这些事儿啊！她跟我说过，她以为是一堂课呢！……不完美，别人不喜欢，你爹妈不能嫌弃啊！（好像同自己大声争辩）（沈妈）然而，原有的家庭关系格局难以给沈妈足够的情绪支持，不支持、不友善的家外系统又使她“样样不顺心”（见后）。沈妈持续的情绪创伤弥散到沈家每个角落，家庭原有的相处模式没有改变，一家三口仍以循环因果的方式相互影响。
第五节家庭关系过程
事件披露后的13个月内，沈家关系出现曲折的改变。披露之初，夫妻联手一致对外，亲子关系疏远。后来，随着女儿的精神症状日益明显，父母便开始想方设法对女儿好。然而，由于原有夫妻关系模式没有根本改变，夫妻之间、亲子之间仍以循环因果的方式相互影响着，从而限制了家人之间的相互支持。后来，原有家庭关系改变后，才打破恶性循环，促进家人的创伤康复。
一、亲子之间
披露初期，父母怨恨女儿，亲子关系疏远。但随着时间的推移，父母也竭力说服自己对女儿“好”，主要体现在针对性侵犯事件采取保护措施、增加物质满足和身体照顾、给予有限的精神满足和心理关怀。披露后的9个月内，父母仍保持着原有的家庭分工，母女关系对女儿的影响远胜于父女关系。
（一）父母责备，亲子疏远
披露之初，沈家父母把强烈的愤怒情绪指向了女儿。责备和沉默，在相当长时间里成为沈家亲子交往的基调。
我第一次进村（披露后8个月）时，沈妈坦言：“现在我老爱说她。”对女儿的不满、生活中的“不顺心”，随时都可以点燃沈妈的“不耐烦”，而且沈妈还把它变成了对女儿的指责。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