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儿）不耐烦，跟我有关系……随着我的心情。我要是不开心，就拿她出气，她就好像不耐烦了。我心情好，咱家孩子心情就好。（停顿）我一天开开心心，对她好，老爱跟她玩儿，处处让她开心，也不惹她生气，她对那些事儿就好像不再想去了（停顿，笑）……孩子也说，你要是高兴，咱家就都高兴。一瞅我乐，咱家孩子就乐。我要是生气，她就说“又咋地了？”有时我生气自己就哭。咱家孩子心软，也哭。（沈妈）我第二次进村时（披露后9个月），沈爸表示，“女儿的心理状态现在挺正常”。夫妻俩都认为，这是因为“孩子小”，“不明白男女之事”，而且不是自家一个孩子遭受性侵犯，只要“不提这事儿”，女儿就会淡忘。要是不特意提，她不怎么往心里去，玩就忘了，她毕竟小。（沈妈）
最近这一个来月，别人提起这事，（她）好像习以为常了。毕竟不是一个小孩，六个小孩一天老在一起玩儿……她总（归）是小啊，这件事儿对她们来讲没有什么大不了的……她毕竟是小孩，天真，还是把心都放在玩上，根本想不到男女之间的事……好像时间（能）淡忘一切。只要不提这事儿就行。（沈爸）不过，上述解释只是沈家父母“靠大脑想象的”，实际上，朗朗并非真的“不在乎”。
（二）朗朗自述
让朗朗说心事并不容易。我第二次进村到沈家做首次家庭访谈时，见到这个白颀秀美的小姑娘腼腆地坐在父母之间，话未出口却泪先落。在那次一个半小时的家庭访谈和两天后的一小时个别访谈中，朗朗始终没有停止过落泪。她说每个字都要在哽咽中经历长时间的沉默。她“闹心”是因为“没人玩就会想起来”，但最难过的还是“让爸爸妈妈伤心”：披露前“没告诉爸爸妈妈”，披露后“别的大人都说有一个老师的事儿”。
她经常想哭，却“不敢哭”，“怕爸爸妈妈上火”。她“想把它忘了”，却做不到，“没人玩儿，在家没什么事儿干，没有意思，趴着就能想起来”。遇到爸爸妈妈不在家时，她就哭。在整个研究过程中，朗朗只字未提侵犯者以及遭受性侵犯本身的影响。她所表达的所有感受几乎都是为让父母失望而内疚、自责，“别人”的议论更使她“生自己的气”。龙：最不能忘的是什么呢？
朗：(沉默9秒)就是，(沉默6秒)就是这事儿，(沉默4秒)我也说不好。
龙：……那天你跟我说哈，没人儿玩的时候，自己一个人会想起来。那个时候你心里会怎么说自己呢？
朗：别……别人都说我是个坏孩子。
龙：你自己觉得呢？
朗：(沉默7秒)我还是个好孩子。(沉默22秒)我在想，(沉默20秒)我真的是个好孩子吗？(面庞痛苦地抽动着，嘴唇颤抖，泪水再次涌出)
龙：(停顿4秒)为什么不是？
朗：(哽咽，声音颤抖)因为……因为大人都说……都说这事儿不好。
龙：怎么不好？
朗：我长大，有影响。(抽泣)
龙：长大怎么样？
朗：长大谁……谁都说。谁都说，这事儿是谁。
……
朗：生我自己的气！
龙：你生自己气的时候，心里会怎么想啊？
朗：（哽咽）没告诉爸爸妈妈，不敢告诉。
龙：不敢告诉。告诉会怎么样呢？你担心会发生什么？
朗：告诉他们，担心爸爸妈妈伤心呗。
龙：你总是想要保护他们，是不是？还担心什么？
朗：担心谁都会说我。她最大的希望是“按照爸爸妈妈要求的去做”，“爸爸妈妈还像原来那样对我好”，“一天老笑，不伤心”。然而，得知女儿遭受性侵犯后，沈家父母也遭受到沉重的打击。一家人“垂头丧气”的心路历程及关系动力远比“伤心”更复杂。
二、父母：羞愧、忧虑、愤恨、哀怨
事件披露后，沈家父母备受打击，沈妈尤甚。她“爱孩子胜过爱自己”，视贞洁为女人的生命要义，女儿遭受性侵犯如晴天霹雳，令她痛不欲生。事件披露后8个月，沈妈对我说起这件事时，仍忍不住哀叹饮泣。她表示，无论何时，只要谈起这事“就受不了”。8个月来，她“一天老想这事儿”，“吃不下饭”，体重下降了10公斤。
（一）羞愧与忧虑
对沈妈来说，女儿遭受性侵犯是奇耻大辱，上天不公，给她带来了无休止的忧虑。其背后最主要的理由是“脸面”与“责任”。哎呀，这就好像天上掉下来的事儿。我都想上吊、想死！我没有脸见人，没有脸面对这个社会，面对别人。没有脸，一点儿脸都没有！
天上掉下来这么大的事儿，让咱给摊上了。（我）老合计这个事儿！你说天下这么大，怎么就让咱摊上了呢？你说这老些孩子，怎么就有咱家孩子一个呢？老觉着老天爷对咱们不公平似的。你说咱这命儿！
我就老想，不知道她以后怎么想！我不担心她现在，就担心她长大以后的成年生活……咱大人就这样了，这孩子长大了，你可怎么办啊！现在还小，到了十八九岁，她明白这就是男女之间的事情，一合计小时候怎么做出那些事儿，我怕她再出点什么事儿，都有可能自杀。
以后咱孩子大人的生活可怎么过呢？以后谁敢给介绍对象？人（家）一说，老沈家那丫头可不能给介绍（对象），那是肯定的！你说以后长大要找个对象成家，对象不知道就好了，人家要（是）知道，以后两口子生气叽咕（注：吵架），人家老是用这些话来点拨你、威胁你、辱骂你，你说怎么整？你说（两口子）能不生气叽咕啊？现在（两口子）叽咕不有的是啊！那你就得受一辈子气儿，比人矮半截子。咱得跟着担心多少年？你成家了，咱不还得担心嘛！沈妈指向未来的所有担心，都与他人之口息息相关。事件披露后8个月，沈妈在第一次个人访谈中表示，惧怕“别人背后说”。妈：我都不愿意工作了。我老合计人家不定在背后说我什么呢！不敢带孩子上镇里逛。别人一问我，你家孩子几年（级）了，我都不敢说四年（级）。（人家）都知道柴胡营出这么大事儿！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