媒体曝光后，六个女孩遭受性侵犯一时成为村、镇、区、市家喻户晓的话题，沈家父母觉得“咱孩子大人的名声都毁了”。他们认为，“咱们孩子吃亏儿”，“学校必定有责任”，于是决心“打下这笔钱”，“给孩子争这口气”。在沈妈看来，“这笔钱”留给女儿念书、工作、出嫁，可以弥补自己做母亲的失职。这事儿已经促成了，咱们为什么不给孩子争这口气呢？……咱把孩子交给你学校了，老师就跟爹妈一样。孩子出事儿了，你没有什么罪啊？你不补偿啊？你应该给咱们的，为什么不给咱们？……如果我不打下来这笔钱，就更对不起她！（抽泣）我应该给她这笔钱作弥补，怎么也要打下钱来给孩子！……以后指定是金钱社会，你指定能用上啊！（沈妈）然而，地方法院始终不予立案，官司毫无进展。沈家父母态度坚决，虽如数交上了老敬要求的均摊款，但在行动上却很少投入。从披露后9个月开始，沈妈就到10公里之外的弟弟家打工挣钱，沈爸则大部分时间都在陪伴女儿。披露后13个月，老敬带来镇党委书记的口信：只要承认校方没责任，并保证永不上告，区教育局就“多少补偿点钱儿”。沈家父母却绝不让步，认为“这钱是次要的，我要的就是这口气！”不愿意私了！（如果）想要私了，早就私了了，还闹这一年多干哈啊？……私了，这口气也是没出去，窝窝囊囊的……他要是不受理，咱就上告！我就是告到中央也得告……他不管，那不还有上边嘛，一级一级的。我看中央能管这事儿不！（沈妈）在最后一次夫妻访谈中，夫妻俩承认他们对待官司“态度坚决，却没有行动”。这样做一方面是因为“咱家经济条件不行”（沈妈），另一方面是因为“这事儿老解决不了，心累”（沈爸），“不想老提这件事儿，希望省点心”。沈爸“不在乎打多少钱”，只是希望“国家按照正当的程序，赔多少钱算多少钱”，“越快越好”，免得周围人总是念叨，影响女儿的名声。
四、女儿：在应对的边缘
沈家的应对策略与行动由父母制定并执行，女儿处于边缘位置。为了“不提那事儿”，他们尽可能不让女儿知道任何相关消息，也从不过问女儿的意见和看法，只是在需要时，指示女儿配合成人行动。
报案的当天早晨，沈家父母担心女儿上学“露出马脚，让老师看出来”，特地嘱咐她“该上学上学，装不知道”，以保证顺利报案。
媒体曝光后，沈家“随大流”打官司，经常与其他家长商议。家外的风吹草动都写在父母的脸上，朗朗也很想知道“究竟是怎么回事”。可是，由于“我妈不叫我知道”，朗朗表面上只好佯装不知，心里却无法无动于衷。下面这段个人访谈的对话可略见一斑。朗：别人上这串门儿来，都说看报纸了，知道是柴胡营的，就问是哪个，都说这事儿不好。爸爸妈妈听着了挺伤心的，也不跟我说……
龙：你怎么知道他们伤心呢？
朗：他们回来都像不怎么高兴似的。慕容她爷来了。他走了以后，我爸就不高兴了，就叹气。
龙：你问过爸爸为什么叹气吗？
朗：没。
龙：怎么不问呢？
朗：我妈不叫我知道。
龙：喔，那你自己想不想知道呢？
朗：想！想知道到底怎么回事儿。
龙：上次妈妈说，她不想让你知道，是想保护你。你自己觉得呢？
朗：不是。
龙：你觉得他们知道你感觉到了吗？
朗：没！
龙：……他们以为你不知道，你会怎么想呢？
朗：(不假思索)这事儿谁能忘啊？！(流泪)我第三次进村时，住在沈家。朗朗滔滔不绝地和我说起学校的生活。不过，当我问她对打官司的意见时，她莞尔一笑：“我不管！他们打，我就上学，我不问。”
第四节创伤经验
事件披露后，朗朗很快出现多种创伤反应，有些症状在原有基础上更加强烈。沈家父母对女儿爱恨交加，忧心忡忡，其中沈妈的反应最为强烈。
一、女儿：悄无声息地与症状搏斗
事件披露后，朗朗相继出现多种精神症状，包括噩梦、厌食、情绪低落、躲避家人和同伴，特别是男性，对性话题反应敏感，有时还会“不耐烦”。
（一）父母眼中的行为表现
据父母观察，侵犯者尚未受到惩罚时，朗朗一直“发蔫”。直到我第一次进入现场（披露后8个月），她的创伤反应仍无明显改善。沈妈观察到：“她神情恍惚。下晚儿睡觉做噩梦，总哭啊，老说‘别打我’”。待被沈妈推醒时，朗朗却常“忘了”梦中的内容。 她心里就像有压力样的，我能觉察出来。她也知道自己和别的小孩不一样，就像犯了很大的错误似的，有很大心理负担和压力。不像人家小孩那么快乐，玩也不是那么开心。以前玩得满头大汗，乐啊！现在没有那么一回。有时候总坐那呆呆的，不知道她想什么。
不爱跟别的小孩玩，就自己在家，不爱出去玩。
不和男生玩儿。有时候有男生上咱家，她不和人家说话。我还说她，你同学来了，怎么不说话呢？（她说），“我不爱跟他说话”。
看电视，要是看到男的和女的接触搞对象，比以前敏感，自己知道不好意思了，这脸儿还转过去了。以前对这事好像可有可无，不理会儿。我看这就是知道那是不好意思的事儿！她知道得太早了。这么大点儿就接触这样的事儿，你说！
我瞅她总不耐烦啊！我让她干点什么去，不爱去，不耐烦呐，有时候还顶撞我。（沈妈）在事件披露前，朗朗就“不爱吃饭”、“不怎么爱说话”、“学习不好”、“小便刺挠”。那时，沈妈“没往那上面想”，以为孩子挑食，就逼着女儿吃饭；以为“咱家孩子心窄”，“性格不爱说”，没理会儿；以为孩子不用功，常因学习成绩不好而“喝（注：训斥，音ｈè，下同）她”；以为“小姑娘那点儿就像是（有）尿”，给女儿洗，但“没往心里去”。而沈爸“一天干溜达，也不着家”，“跟女儿很少接触”，根本“没注意”。
沈妈还发现，女儿的创伤反应明显受反复讲述受害经历和妈妈情绪的影响。要是记者、派出所来让这些孩子说些什么啦，她又想起来了。晚上吧，又有反应……就觉着不对劲儿，在那呆呆地，有时候掉俩眼泪瓣儿。你要是上边没有人为这事儿来还能差点儿，就像淡忘了。（沈妈）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