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容易八年的岁月终算度过,胜利来到,我又一度的兴奋,心想这回一定有希望了。我等到他们迁回时,怀着希望,跑到商务印书馆去询问,几次的奔跑,好容易寻到一个熟人,才知道他们当时匆匆忙忙撤退的时候是先到香港,再转重庆。在抗战时候,忙着出版抗战刊物,所以就没有想到志摩的书,现在虽然迁回,可是以前的稿子,有许多连他们自己人都不知道在甚么地方。志摩的稿子,可能在香港,也可能在重庆,要查起来才能知道这一包稿子是否还存在。八九年来所盼望的只是得到这样一个回答,我走出“商务”的门口,连方向都摸不清楚了,自己要走到甚么地方去都不知道了;我说不出当时的情绪,我不知道想甚么好!我怨谁?我恨谁?我简直没有法子形容我那时的心情,我向谁去诉我心中的怨愤?在绝望中,我只好再存一线希望——就是希望将来还是能够找到他的原稿,因为若是全部遗失,我是再没有办法来收集了,因为我家里已经甚么也没有了。
那时我心里只是怕,怕他的作品从此全部遗失,可是我又有甚么办法呢?除了多次的催问,那些办事的人又是那样不负责任,你推我,我推你,有时我简直气得要发疯,恨不得打人。最后我知道朱经农当了“商务”的经理,我就去找他,他是志摩的老朋友。总算他尽了力,不久就给我一封信,说现在已经查出来,志摩的稿子并没有遗失,还在香港,他一定设法在短时期内去找回来。这一下我总算稍微得到一点安慰,事情还是有希望的,不过这时已经是胜利后的第三年了。我三年奔走的结果,算是得到了一个确定的答复。这时候,除了耐心的等待,只有再等待,催问也是没有用的。所以我平心静气的坐在家里老等——等——等。一月一月的过去还是没有消息,我也不知道为甚么这样的慢,我急在心里;他们慢,我又能甚么办法?
谁知道等来等去,书的消息没有,解放的消息倒来了。当然上海有一个时期的混乱,我这时候只有对着苍天苦笑!用不着说了,志摩的稿子是绝对不会再存在的了,一切都绝望了!我还能去问谁?连问的门都摸不着了。
一九五○年我又大病一场,在床上整整睡了一年多。在病中,我一想起志摩生前为新诗创作所费的心血,为了新文艺奋斗的努力,有时一直写到深夜,绞尽脑汁,要是得到一两句好的新诗,就高兴得像小孩子一样的立刻拿来我看,娓娓不倦的讲给我听,这种情形一幕幕的在我眼前飞舞,而现在他的全部精灵蓄积的稿子都不见了,恐怕从此以后,这世界不会再有他的作品出现了。想到这些,更增加我的病情,我消极到没法自解,可以说,从此变成了一个傻瓜,甚么思想也没有了。
呆头木脑的一直到一九五四年春天,在一片黑沉沉的云雾里又闪出了一缕光亮。我忽然接到北京“商务”来的一封信,说志摩全集稿子已经寻到了,因为不合时代性,所以暂时不能出版,只好同我取消合同,稿子可以送还我。这意想不到的收获使我高兴得一句话也说不出,心里不断的念着:还是共产党好,还是共产党好!我这一份感谢的诚意是衷心激发出来的。回想在抗战胜利后的四年中,我奔来奔去,费了许多力也没有得到一个答复,而现在不费一点力,就得到了全部的稿子同版型,只有共产党领导,事情才能办得这样认真,我知道,只要稿子还在,慢慢的一定会有出版机会。我相信共产党不会埋没任何一种有代表性的文艺作品的。一定还有希望的,这一回一定不会让我再失望的,我就再等待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