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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部分
最后的老手艺—剃头匠(6)
作者 : 梁平


  我想请教张师傅,剃头匠给人剃头有无禁忌,或说行业规矩。老人一笑:“现在还讲什么规矩,怎么剃都行。”他点了支烟,停顿了一会儿,接着说:“给和尚剃度,为道士落发,那还是要讲的。俗话说‘僧前道后,官左民右’,也就是给和尚剃头,第一刀从前面剃下,而给道士剃头则从头后开始,普通凡人从两边开剪,官左民右。这里既没庙宇也无道观,我从未给出家人剃过头,师傅教的这些规矩,也还没派上用场。我有个师兄家住桃花观旁,他给道士剃过头,他告诉我,为出家人剃头不能说‘剃头’,要说‘落发’,还有就是推剪要一次剃通,俗称‘开天门’。”说完,老人望了望巷口过往的人流:“其实,剃头不就是把头发剪短吗?剃剪后整洁些、漂亮点就行,兴那么多规矩又有什么用?”

  剃头,若只是剃掉剪短那么纯粹的话,贵州黔东南一些村寨的镰刀剃头习俗,应该说将这纯粹做到了极致。我在贵州省黎平县肇兴镇偶遇镰刀剃头,被当时的情景惊呆了。两位打牛草回寨的侗族老人,就在路边用割草的镰刀,互相剃起了头。弯月形的长刀,在年届古稀的老人手里,和精致的剃刀一样细腻、体贴,刀起发落,丝毫不伤肌肤。老人告诉我,这里没有剃头的手艺人,他们都这样剃头,剃完了用手捧点沟里的水洗洗,方便快捷,不花钱不误工。后来,我在从江县的岜沙苗寨也看了镰刀剃头,岜沙人的镰刀剃头,已开发成了一种吸引游客眼球的表演项目。

  而今,人们追求健康、时尚、休闲、愉悦的生活方式,剃头不再是剃剪那么简单了,早已提升至美发、美容、护理、保健的层次。大街小巷的美容美发厅三步一岗五步一哨,老板们挖空心思变花样、想高招,推出新项目、引进新技术、利用新原料。令人眼花缭乱的电动美容美发器械,逐渐取代原始落后的手动剃头工具。剃头匠引以自豪的十六般技艺,也细化成了五花八门的行业工种。剃一次头,简直就是一次工业生产的流水作业,从业人员各司其职,各尽其责。进门,导剃小妹递热毛巾让你擦擦汗;上座,剃头师傅给你理发修面;躺下,洗头大姐为你冲洗头发;回座,学徒的小弟帮你吹干梳齐。在美发厅,人仿佛成了一架大机器的零件,任由“产业工人”摆布。

  近黄昏,老剃头匠们不约而同地收拾摊子,他们的椅子、煤炉、脸盆、脸盆架以及水壶等大件家什,寄存在附近的老街坊家中,只用小箱或提包带走剃头工具。逢年过节或是较长时间不出摊,才将全部行头挑回家。劳累一天的老人们,搬运这许多笨重的器物到几百米远的寄存处,都显吃力。我的印象中,匠人们这些活计应是徒弟所为,不禁问张师傅:“您手艺好,怎么不带个徒弟?既能传承技艺,也能帮您打打下手。”老人搁下端着的脸盆,反手捶了捶腰背,一声叹息:“带徒弟?我有二十多年没带了。而今的年轻人,谁还学这又脏又累的手艺,遭这风吹雨淋日头晒的罪?就算有学剃头的,都到专门的美发学校去了,那里才能学到这样烫那样染的新技术,也才能到有空调的美容店做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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