冉一再建议把弟弟送回医院。
“他太麻烦了。而且,整天睡觉,哭,一点意思都没有。 ”
即使冉不是我的亲生孩子,我也没有办法面对着这样的信任、天真无动于衷。 我握着他温软的小手,慢慢地,清楚地,对他说了我不可能将海辰送回去的道理,冉听完后便不再说话了,无论我说什么。路过小卖部,我带冉进去,给他买了包小米锅巴,八毛钱。
八毛钱在当时不是小数,一瓶牛奶四毛五分钱我都舍不得喝。也再没有添过衣服,擦脸用的是一毛钱一管的马牌油,影剧院也不再去。常常,为省几毛钱,甚至几分钱,不惜多蹬好长一段路的自行车,去另一个商店买那里头相对便宜的某种物品。穷人有的是力气,没有的是钱,有了海辰我成了穷人。没精力没空间写作,当然也就不会有稿酬收入。每月二百多点的工资四个人分:海辰一大块,小梅一大块,冉一大块,我的那一块再压缩,也不能不吃不喝,如此一分,二百块钱一点剩不下,还不够,还要从以往的积蓄里贴补,月月得去银行里取钱。每次趴在银行的柜台上填写取款单时,脚都有些发软:当有一天无钱可取的时候,我怎么办?彭湛走后再无钱来,不知是疏忽,还是觉着已经一次性拿来过两千多块的钱,从道理上讲,已不欠什么。从他撇下我和出生才十四天的海辰义无反顾潇洒离去的时候,我就明白,我们之间已无情可言,只剩下了理。冉接过了锅巴,拆开了,吃着,但还是没有说话,又默默走了一段路后,我问:
“冉,妈妈家房子太小,有了弟弟,冉就没法痛痛快快的玩了,是不是? ”
“嗯。”
其实我完全知道令冉不满、不安的真正原因,那原因就是, 有了海辰之后,我对他的忽略忽视。但他再聪明,也只有五岁,根本无法将这样复杂的感受表述清楚,很有可能,心里都没能理得清楚,于是我利用了成年人的经验和狡猾,用暗示、引导的方法,将事情引离开本质,以推卸责任,然后,好比较轻松比较自然地使他接近我设定的目标。我说:
“冉,要不,你先去爸爸那里住一段?”
我等待冉的回答,心情复杂。冉说:
“好吧。”
我的心重重的一沉。
当晚,我给彭湛写信,让他来把冉接走。
四月,彭湛来京。 他什么东西都没给我们带,也没带钱。
“我的信你收到了吗?”
, 我继续说:“我让你把冉小时候不穿的衣服给海辰带来……”
“那得找!不知道在哪个柜子里,都是他妈收拾的,我那么忙! ”
我不由倒抽一口气。我被激怒了,被自己激怒。
“那你就该带钱来!!”
他回过了神来。
“我上次不是带钱来了吗?”
“嘁!”
“两千多呢!一个人一年的工资呢!就是拿到法院里判,也不能说少!”
“判”!他已经想到法院想到“判”了吗?
“别说两千,就是两万,四个人花,一月月的只出不进,也撑不了多长时间! ” 他两手一摊,道:“我这不是要把冉带走了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