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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部分
飞鸟怅(4)
作者 : 戴月行


  也是一个暮春的傍晚,也是一辆摇摇晃晃的马车,我坐在燕郎旁边,行出了大燮宫漆黑的玄武石城墙。最后的时刻我回过头去,在漆黑的墙下见到了孙信,孙信白发苍苍,和我第一次看见他的时候一样,他浑浊着眼睛,看着我,老泪纵横。孙信喃喃地说,飞鸟已去,燮国的灾难就要降临了。那些无知的鸟儿从他头上飞过,在大燮宫上空盘旋,并且以一种诡异的音律唱着,亡——亡——亡——

  

  在从端白让我出家为尼的连州城赶回品州的路上我听闻了那场震撼全燮国的宫廷政变。端武和西北王昭阳带领十万精兵杀入燮京,燮王端白不知所踪。各地的百姓议论纷纷,有人说端白在端武入宫之前自杀身亡,有人说端白被端武赐死。他们说端白根本就不是燮王,他的存在不过是那个已经入土的皇甫夫人的恶作剧,一个从池州之战幸存下来的士兵告诉我说,端武才是真正的燮王,他的额上刺着燮王这两个青色的字,在阳光下散发出致命的气息,这两个字是先帝的亡灵为他刺上的,士兵对我说。他说端武骑在战马上,身后飘扬着燮国的黑豹旌旗,额上的字闪闪发光,一时间,所有的士兵全都丢盔弃甲,伏地而拜——燮王万岁,燮王万岁。

  我想端白去了哪里呢,无论如何,他一定还存活着,我不知道原因,但是我就是这样相信着,端白是还存活着的,连同着忠心的燕郎,可是他去了哪里呢。楚天苍茫,在这广袤的天地之间,那个清晨从御河边策马而过的男子,已不知何去何从。

  从连州到品州漫长的路上,我走走停停,穿越了无数的人群。午夜梦回时我常常想起我的小哥哥,在北方的品州,他在干什么。我想到当我还是一个孩子的时候,小哥哥带着我去看画舫上舞女的表演,是一个波斯女子,碧蓝的眼睛,舞着曼妙的身段。小哥哥说,蕙娘,她舞得漂亮吗。我说,很漂亮。小哥哥叹息,他说可惜这是一只远离了故土的鸟儿,终于会憔悴下去。几个月以后,这个胡女投进了滚滚而去的品州河,人们说只看见她蓝色的纱衣在河水中一翻,再也不见半点身影。逝者如斯。小哥哥叹息着说。我问他什么意思。他说,就是这河水,总有一天,会带去所有的所有的东西,从哪里来,到哪里去,再也不留下半点痕迹。我对小哥哥笑,我说,是你说的,我会变成一只鸟,鸟怎么会掉进河里。那是我快要离开品州的日子,桃花沿着河岸开得烂漫,小哥哥笑而不语。

  沿途,我看见了无数的从北方躲避战乱而来的人,背着沉重的包袱,脸上没有表情。在那里我看见了一张熟悉的脸,好像是惠州女孩隐姑的父亲。他拉着另一个瘦小的男孩,很快消失在人群里。我对着他离去的方向站立了良久,我想,他这一次又要逃到哪里去呢,从哪里,再到哪里。

  这时候有两只灰色的鸟儿飞快地向北方飞去。并且在高高的天空中俯视着忙碌的人群。

  

  我再一次回到品州已经是两个月以后,踏上品州的青石板路,我等待着迎接喧闹而甜蜜的人声鼎沸。可是品州已经再不是我记忆中的品州,长年的战乱让它变得千疮百孔。西北王昭阳的府邸上空弥漫着哭声,三天前,他被新燮王端武砍下了脑袋。很快,新的番王就要到来,开始新的杀戮和掠夺。我站在品州的大街上,可是不见一个人,说书的先生,杂耍班子,捏泥人的小摊,青楼的灯火,这一切的一切都随着我暗淡的记忆而消失。品州已经在战争中死去了,我脚下的这块土地再也不是我记忆中的品州,无论白娘子,许仙,还是项羽,虞姬,都跟随着北方吹来的风沙飘荡而下,化为尘土。

  在我曾经和小哥哥看元宵花灯的那条街的尽头,我居然见到了孙信。他还是那样苍白着头发,纵横着泪水。我问孙信,小哥哥去哪里了,这一切的一切,都去了哪里。孙信说,品州已亡,燮国的灾难就要降临了。他抬起苍老的手,指向品州河的方向。我顺着孙信指给我的方向走去,在河边看见了我的小哥哥。他笑着站在滚滚的江水边看我,刹那,桃花开满枝头。小哥哥看着我,他叫我蕙娘。他说蕙娘,你终于回来了,可是品州早已经亡了。我说不出一句话,只是看着他。小哥哥说,蕙娘,我在这里等你,我答应过你要在品州等你,所以我没有过江去。他对我笑,非常得温暖,他说蕙娘,你就是那只会飞得最高的最美丽的白鸟。就是那只白鸟。你是我的蕙娘。

  他对我伸出他的手,他说,来,蕙娘,我教你如何去飞翔。于是我向他走去,一步,又一步。可是就在我快要拉住他的手之前他消失了,在滚滚的江水中消失不见。

  曾经,五月的风吹来,桃花开得烂漫,小哥哥站在江边对我说,逝者如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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