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出生在燮国的品州。我出生在五月。我喜欢品州的泥人,喜欢飞翔的鸟。我的小哥哥对我说,那些鸟都是燮国死去的亡灵,他说,你听,如果你听的话,你就会发现那些鸟儿的声音,于是我听,灰鸟在我的头上盘旋,它们说,亡——亡——亡——
这时候我坐在小哥哥送给我秋千上飘荡,风声回响。我对着我的小哥哥放声大笑,并且学着那些鸟儿的声音:亡——亡——亡——
我喜欢这个声音,喜欢这些鸟,我在秋千上飘荡的时候常常想放开手去,于是在急速的回旋中,我飞翔。暮色降临,我在灰暗的夜色里看着天边游走的太阳。然后所有的灰鸟都向着太阳飞去了,我对他们道别,我说:亡——亡——亡——
我出生在繁华的品州,我的名字是蕙仙,而我的小哥哥,把我唤做蕙娘。
离开品州的那天,我坐在马车里无数次回头张望,可是我的小哥哥始终没有出现。马车行出品州城的时候我最后一次回头,于是我看见了挂在城楼上的那块牌匾,写着品州福地这样四个甜蜜而闪光的字眼。一个北上的杂耍班子和我的马车擦肩而过,吵闹着消失在厚重的城墙后面。
这就是我最后看见的品州,西北王昭阳的品州,我的品州,我和小哥哥的品州。到最后,我也没有看见我的小哥哥,可是我始终记着他。他牵着我的手带我游那些美丽的画舫,看所有杂耍班子的表演,买三国的小泥人和白蛇传。我对品州的回忆仅此而已。一年两次的风沙,茫茫的雾气,和冬天时候总是会下的雪。但小哥哥常常对我说,无论彭国,燮国,还是郑国,品州永远是这世界上一块最甜蜜最美丽的地方——品州福地。他说蕙娘,我相信有一天,你总是会回来的,从大燮宫里逃离出来,那时候你回到品州来,就可以看遍天下名花。如果到那一天,我还是遇见你,我会教你怎么去飞翔,像一只鸟那样飞翔。
我出生以后我的母亲死去了,她是品州富商姚氏的第十三个小妾。我就生长在这样一个家庭里,我有十一个哥哥,五个姐姐,满庭落花繁华。我的第十一个哥哥,也就是小哥哥,是最疼爱我的那个人。小哥哥送给我的也是我所收到过的第一件礼物是一只品州城里少见的画鹂。我极爱这只小鸟。于是抚摩着这只鸟,我对小哥哥说,我们要永远在一起。所以他笑了。他对我说,蕙娘,我会陪着你,直到你十五岁的时候。等到你十五岁生日那天,你就要到燮京的皇宫里去,并且再也不能回来了。我问他说,为什么。小哥哥说,没有为什么,这是家族的荣誉,也是你的命运。你是我的蕙娘,也是姚氏的女儿。
留在我回忆里的是五岁时候的元宵灯节。我坐在小哥哥的肩膀上,高高地穿越了如织的人群。小哥哥带着我去放河灯。我们往水里放下一盏灯,再放下一盏灯,看着它们飘忽的游离。这时候小哥哥对我笑着说,蕙娘,我带你去飞。他爽朗地笑,然后飞快地在已经稀疏的人群里奔跑起来,我坐在他的肩膀上,哈哈大笑并且尖叫。有些寒冷的风吹乱我的头发,我拉着小哥哥的手臂,感到心脏剧烈地跳动。就那样,在已经散去的人群和灯火里,我和我的小哥哥一起笑,并且学着鸟儿的声音:亡——亡——亡——
在通往燮京的路上,我第一次看到了品州以外的那些地方,属于燮国北方干涸而贫瘠的土地。一望无边的黄色土地,吹起的沙尘。原野是空旷的,常常不见一个人家。有时候看见的只是树,干枯了的垂死的树。我曾经知道,燮国的形状就像一只展翅而飞的大鸟,但是这只鸟就是这样的吗,一只枯涸的,垂死的鸟。我坐在马车里摇摇摆摆,漫长的旅途让我变得越来越沉默,在沉默中我开始想着遥远的燮京,以及已经更加遥远的品州。
一个阴暗的雨天,马车摇晃着行入了瘟疫刚刚过去的惠州的街道。我看见了无数乞讨的人,其间有一个有着美丽眼睛的女孩,她枯黄着脸,跟在她瘦弱的父亲后面,偷偷看着我,于是我对她笑。惠州男子对我说,姑娘,把这个孩子买去吧,她很听话,也很能干,他急切地说,这是我的小女儿,卖给你,二十个铜板。我默不作声,于是他说,那么就十五个铜板吧,男子卑微着乞求,要不给点干粮也行,我已经三天没吃东西了。我看着那个美丽眼睛的女孩,我问她说,你叫什么名字。突然之间,她就那样绽放出绚丽的笑容来,她对我说,我叫隐姑。是女孩柔嫩的声音。
为了防止瘟疫的扩散,整个惠州被火烧得千疮百孔。在这些破碎的房屋间,只有一栋房子是完好的,高大而冰凉地屹立在惠州的千沿山上,散发出奇特的麝香味道,翘起骄傲的檐角。随行的人对我说,那是燮王的行宫。于是我久久地注视着那栋房子,它用玄武石建造的黑暗而冰冷的墙。我对隐姑说,你看到了吗,那就是我以后要去的地方。玄武石建造的墙,好像可以万年不倒。这时候我的身后响起马的嘶鸣,送我到燮京的家奴对我说,小姐,是上路的时候了。他的声音悠悠回荡,在黑色的玄武石和我之间:是上路的时候了,上路的时候了,上路的,时候了。我的耳朵嗡嗡做响,伴随着惠州城里饥饿的人群的哀号。
以后的道路上隐姑与我同坐在马车之中,看着阳光从窗棂里射进变幻莫测的光芒。我对隐姑讲起我的小哥哥,那些忽而暗淡忽而鲜明的属于品州的回忆。在一年两次的风沙季节,小哥哥伴我坐在温暖的炉火边,给我讲许多许多的故事。其中的一个是关于后羿的。小哥哥对我讲,后羿射下了天上的九个太阳——落日如流火,滚滚下落。还有夸父,那个长脚的巨人,像一个永恒的浪漫主义者那样跟着太阳不停地奔跑。我的小哥哥对太阳似乎有一种奇特的热爱,就像我对那些飞向太阳的鸟。炉火的照耀下,他的眼睛永远是闪闪发光。他叫我蕙娘,我对隐姑笑,我说只有我的小哥哥才把我唤做蕙娘。每一年的生日,他都送给我不同的鸟,但是每一次我都偷偷地把那些鸟儿放走,我对隐姑说,你知道吗,鸟是需要飞翔的,如果一只鸟不能飞了,它就只能死去了。鸟是固执的,飞翔或者死亡,没有别的选择。隐姑说,是吗,可是我不太明白。我微笑,我说其实我也不太明白,这些,都是我的小哥哥告诉我的,我的小哥哥对我说,蕙娘,你是一只鸟,记住,你是那只会飞得最高的最美丽的白鸟。
踏入大燮宫玄武石的墙壁之前我和隐姑道别。我吩咐家奴把隐姑带回品州城去,让我的小哥哥照顾。我对隐姑说再见。于是她笑了,就像我初次见她的时候笑得那么美丽,她说,小姐再见。我看着她,我对她说,谁是小姐,我不是小姐,我是蕙娘。你记住了吗,我再一次地说,我不是任何人,我只是蕙娘。
大燮宫里,我所认识的第一个人是老宫役孙信。在先王早已经冷却的炼丹炉后面,孙信突然探出他白发苍苍的头,对着我傻笑。我问他说,你是谁。孙信没有回答我,他遥望着大燮宫外茫茫起伏的青山,且行且叹,他说,秋已深了,燮国的灾难就要降临了。他双眼模糊,流出浑浊的泪水。于是我突然想起了我的小哥哥,在遥远的品州,五月的春日里,小哥哥看着画舫上的轻歌曼舞,对我说,蕙娘,总有一天,燮国的灾难会降临下来,那时候,你就从皇宫里逃出来吧,回到品州来。他对我说,在燮国的灾难来临之前,逃离那个地方吧。逃吧,逃吧。舞娘卷起沙衣,像鹱一样回旋,小哥哥说,蕙娘,逃吧。
我对和我一起管理着春秋园的宫女梅香提到了孙信。梅香说,孙信?是那个老宫役吧,去年冬天的时候他死去了。她说,他是个疯子,疯疯癫癫地就死了。她轻颦着黛眉,她说蕙娘,这大燮宫的事情,说不清也道不尽,最好永远都不要问。梅香先我两年来到大燮宫,比我年长三岁。但她却几乎不告诉我任何有关大燮宫的事情,梅香说,什么都别问,什么都别管,就这么活着下去,春也春秋园,秋也春秋园,平平安安。我笑她说,青天白日,天子脚下,难道还能杀人不成。梅香一言不发,她淡漠着脸上的表情,突然对我笑了,就像惠州女孩隐姑那样对我绽放出一段灿烂美丽的笑颜,她指着东边一片阴暗的建筑对我说,那里,那里是这大燮宫的冷宫,里面的女人全被割去了舌头。我说,为什么。梅香笑,她说哪里有什么为什么,燮王就是为什么,里面的女人吵到了皇上睡觉。
在靡靡的风里,梅香就那么站着,脸微微侧向冷宫的东边,她用一种突然变得高傲起来的神情对我说,你想被割去舌头吗,如果不想,那么就不要说话。在这大燮宫里,如果你想要平安地生活下去,就什么也不说,什么也不听,什么也不看。
于是我再一次听到了小哥哥的声音,在舞女的欢笑中,他说,蕙娘,逃吧。
所以我突然对梅香露出一缕古怪的微笑来,我说,宫女尚且如此,燮国的灾难就要降临了。
那天晚上,我梦见了我的小哥哥。在品州的一场大雪以后,他出现在茫茫的雪地里,我呼唤他的名字,于是他转过身来看着我。漆黑的眼睛,淡漠的神情,他那样看着我,只是不说一句话,然后我问他,你还好吗。他张开嘴来,这时候我看见他的舌头就像一片枯黄的树叶那样飘荡下来,落在我的脚边,化为一只死去的灰鸟。小哥哥张开着他的嘴,里面空无一物。他淡漠地看着我,发出灰鸟的叫声来:亡——亡——亡——
远方的太阳照耀着雪地,玉树琼枝,遍地晶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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