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七月葬 上一章   上一节     回书目   下一章

第七部分
桃源归(4)
作者 : 戴月行


  我离开桃源山,就像我离开落日岛那样向着北方出发。在曾经的大燕国的土地上,我见到了繁衍着的我大燕的子民。秋已将尽,冬雾始起,覆盖着南方恹恹河道交错的土地。发出游鱼腐烂的气息。鸟儿在天空飞翔,发出尖利的鸣唱。战鼓已经鸣响。和着鸟儿的叫声,我体内殷蓝的血液隐隐作痛。然后我见到了眼前负剑的少年。

  在落日岛上陪我看日落的眉间尺背负着那把闪着红光的剑,飞快奔跑在茂密的树林里面,发出一种刺裂的叫声。我出现在他的面前,我叫他说,眉间尺。他转过头来看我,带着一种他长久以来的悲哀而茫然的神情。他说,你是谁。我笑了,我对这个陪伴了我长久的少年微笑,我说,你不必知道我是谁,可是我却是知道你的。我知道你是谁,你从哪里来,你要干什么,你又是为了什么而悲伤。我注视着眉间尺的眼睛,阳光在里面清晰地反映出我的身影。我说,我可以帮你完成你想要完成的事情,可是我要你的两样东西。

  眉间尺看了我的许久,最后他说,我相信你,那么,你需要什么东西。就如同落日岛上的太阳不可避免的陨落,同我的灵魂相连着的另一个少年必将死去。他有着青色的皮肤,他死去了,他的尸体上绿水长流。所以我说,我要你的头,和你的剑。眉间尺用他迷茫而悲伤的神情看着我,然后这样的神情突然变得清晰起来。他微笑了。这个我熟悉又陌生的少年第一次真实地对我微笑了。他说,谢谢你。

  天地如此虚无,万物随水东流,何处是归途。我大燕的百姓流淌着鸟儿那蓝色的血液,它们在我的身体里隐隐作痛。眉间尺低下头对我道谢,他手起,剑落。

  我抬起我的手,从眉间尺的右手中取下那把将要名垂千古的叫做干将的剑,从他的左手中取下他鲜血淋漓的头颅。他睁大着眼睛看着我,突然,流下青色的眼泪。阳光穿越他失去了头颅的身体而去,然后,那躯体沉沉地倒下,发出轰然巨响。林中群鸟被惊起,扑打着翅膀,飞向西边的天空。那杂乱的声响刺痛我的耳鼓,我听到利剑穿过身体的轰鸣。然后,我在蓝色的血液中见到了这个世界最初的光明。

  

  我低头走进楚王的宫殿,然后听到了他苍老而欣喜的声音,他说,他已经死了吗。我抬起头看他,这个毁灭了大燕无数血液的男人。他有一张微微发胖的脸,有一双放肆而锐利的眼睛。我把眉间尺沉重的头颅呈献给他,我说,是的,他已经死了。在楚王的身后我见到了我的师傅若芽,她着一身殷蓝的衣裙,看着我的眼睛,她说,王,我大燕千秋万代永远诅咒毁灭了我们的人。至死不休。楚王的利剑在大燕宫中鸣响,挥过我大燕子民无辜的身体,它们飞溅出殷蓝的血液,他挥剑而过,他说,杀!杀!杀!无数蓝色的血液汇聚并且凝固,像东海那样深厚无边,最后,太阳必将陨落。

  眉间尺的头颅被楚王拿在手中,他哈哈大笑,他说,你死了,你死了!眉间尺看着他,他的双眼发出明亮的光芒。他的血液早已经干涸了,可是他的嘴唇却缓慢启动,吐出三个短促圆润的音节,他说,纳命来。

  眉间尺的双唇重复不断地吐出这三个相同的音节,纳命来。纳命来。大火滚滚燃烧,金鼎中碧水沸腾。我把眉间尺的头颅捧在手上,让他看那将要吞噬他头颅的波浪。他依旧睁着眼睛,闪出明亮的光芒,他说,纳命来。楚王高高地站在金色的台阶上,用一种奇特的声音喊,快把它扔进去!杀!杀!杀!于是眉间尺的头颅轰然落入水中,他纠结黑暗的头发在我的手指上轻轻地滑过,下落,溅起巨大的水花。像桃花一样开放了,然后,消失无踪。燕启在金鼎对面看着我,他说,你看,这水,无论是鼎中的水,海中的水,或是坛中的水,都是这世上所有陨落的方向,吞没一切的方向。我大燕殷蓝的血脉顺水而东了,我大燕的先祖振翅而西。我们是鸟儿的子孙,我们千秋万代,生生不息。所以,我们殷蓝的血液中遗留着诅咒,杀戮我们的人将永无宁日。然后我的师傅若芽出现了,她的笑容灿若桃花,她在黑暗的落日岛上为我掌上微弱的灯,她微笑,她说,王,回家吧。落日如火般陨落了,像眉间尺的头颅,轰然陨落在寒冷广袤的东海。

  楚王走过来问我说,他死了吗。我看着眉间尺在水中微笑的脸,我说,他已经死了,他的头颅已经溃烂了。楚国的军队森然在我们四周立着,竖起的刀枪发出冰冷的光芒,伸向天空,像桃树无助的枝干。沉婴在桃源山上种上一棵新的桃树,她说,燕傲,我会非常记挂你,我会一直等待着你。于是有一天,当大燕的桃源山也变成了忧伤的沧海,我们再也不能羽化而西。而落日岛上的太阳沉没了又升起了。朝朝夕夕。我对眉间尺说,天地流转,何处是归。终于有一天,所有的人都死去了。于是,开始新的轮回。所以他脸上的悲伤与茫然消失,他微笑了。

  楚王低下头来看到了眉间尺这样的微笑。他最后的惊叫在他的喉咙上断裂。发着红光的干将宝剑飞快地落下,他的头颅带着惊异与莫名的表情跌入了滚滚的碧水之中。火焰发出脆弱的声响。其中我听到北方的轰鸣。用一种奇特的调子响着,咚,咚,咚,咚。若芽说,这是战鼓的声音,她抚摸着我的头发温暖地微笑,她说,我的王。你是我大燕千秋万代的王,你的体内流淌着殷蓝的血液,永不熄灭。

  于是我在楚军的惊呼中抬剑对他们高傲地微笑。我冰蓝的血液在身体里隐隐作痛。可是我高傲地笑了,就像很多年前燕启在梨氤园中对着我的母亲那样微笑。东风沉醉,落花远飞。不知何处是归途。然后干将宝剑像我母亲的手一样冰凉地亲吻了我的皮肤,我的头颅高高飞起,像一只鸟那样伴随着我飞溅出来的殷蓝血液高高飞起。许多年以前,我从我死去母亲的血液中看到这世上最初的微蓝光亮,于是,现在,我的血液发出蓝色的诡秘色彩,它们在我的脸上以一种凝重的姿态流淌并下坠。就似落日一般坠入我曾经生活的那个寒冷而深厚的东海,然后天地一片黑暗。

  在我最后的知觉感受到水的温暖时,我听到了遥远的桃源山和更加遥远的落日岛上,那个重合了我的师傅若芽和女孩沉婴所有的全部灵魂的女子清澈明媚的声音,她微笑着,灿若桃花,她说燕傲你什么时候回来呢。

  我低低地回答她说,我不知道,或许我永远都不会回来了,或许明天就回来。

  

  戴月行于2002310

  
南海出版公司    
上一章   上一节     回书目   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