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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部分
桃源归(2)
作者 : 戴月行


  在一个满月的夜晚我到达泉州,并且把那只破旧的木船付之一炬。烈火如落日一般在东海最后的水面上燃烧的,然后,陨落。明月阴影全无,大地寂静,天空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深蓝色,如死去的燕启在甘甜的醴中纠缠不清的血液。火焰在水面上映照,发出萎靡的声音。在那里我见到一个陌生女孩的背影,站立于一片苍茫的枯木林。我问她说,你是谁。女孩的头发浓密,她说,我是沉婴。她说秋已结束,我在燕国北边的桃源山上等着你。我在这里一直等着你。然后火焰席卷了她的衣裙,像蝴蝶一样翩跹飞舞,沉婴在带着我所有过去的火焰中出现再消失,她说,我在燕国北边的桃源山上等着你。最后火焰终究陨落在沉黯的东海里。

  在燕国昔日的边陲或沂,一个着深蓝色布袍的乞丐拦住我的去路。他俯地而拜,嘴里发出模糊的声音。乞丐说,王,你是我大燕王。你是我大燕之王。集市上人潮汹涌,乞丐的额头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他说,你是我大燕之王!行人停住脚步,看着我,他们的眼睛里有惊异和恐惧。乞丐的额头发出沉闷的声响,就像遥远的战鼓。行人议论纷纷。他们的眼神充满了恐惧。我看着乞丐,最后我说,我不是。我走开了。乞丐的叩头声不息。

  三天以后我看见乞丐死在喧嚣的集市上。他的额头早已经破裂,蓝色的鲜血从那个破裂的洞里流淌出来,干涸在地上,发出幽远的色彩。他还是维持着那个姿势,静静伏在冰凉的大地上。蓝色的鲜血蔓延。像东海上的天空清澈无边。

  我向着燕国北边那个叫做桃源山的地方走去,神情游离。我见到了眉间尺。在尘土飞扬的道路上,他沉默地出现在我的眼前,带着悲哀茫然的神情。我告诉他说,秋已去了,我就要到桃源山上去寻找我师傅若芽的另一个灵魂沉婴,然后准备为了你死去。我说你是铭刻在我轮回中的另一个灵魂,我不得不为了你死去。因为这是我的师傅若芽告诉我的,因为你是出现在落日岛上陪伴我的人,我愿意相信这所有的一切。

  我的血液里还深刻地铭记着桃源山,作为燕国历代帝王的陵墓。桃源山上遍开桃花,红花似血,下面干涸着我祖先冰蓝色的尸体。接着,楚王站在桃源山最高的山头上,一把火烧掉了所有的一切。但那些桃树奇异的不倒,在我祖先灵魂的庇佑下,只化成一棵棵干涸的枯木,却终于没有倒下。楚王站在山丘上哈哈大笑,他说,我要燕国人千秋万代,永不安宁。于是沉婴对我说,燕傲,我在这桃源山上等待着你。

  有时候我看到死去的若芽,从我母亲的眼睛里我见到了初次进宫的她,有一张稚气而柔嫩的脸。倨傲的燕王启在十九回廊的尽头唤住她,他说,你叫什么名字。若芽福身,她说,奴婢刚刚进宫,还没有名字。于是燕启放肆地微笑,他说,你必定会成为一个桃花般绚烂的女孩,我赐你唤名若芽。但是,终有一天会开放,像我大燕桃源山的花朵那般美丽璀璨。还是一个孩子的若芽偷偷看着眼前这个陌生奇特的倨傲男人,他有一张消瘦冷漠的脸,她低低地说,谢王。燕启哈哈大笑,他说你不用谢我,因为我根本就不是燕王。然后他看着若芽惊异的脸,笑得更加厉害,他抚摸她的头发并且低头看着她,他说,若芽,你还不明白,你刚刚进宫,只是个孩子——你只是个孩子。三个月以后,清明,若芽在下着小雨的桃源山上再一次见到了祭祖的燕启,她微笑着对他福身,她说,王。燕启穿着殷蓝色的长袍,他的头发上有零星的雨水,他看到她,笑了。然后他问她说,你叫什么名字。桃源山花朵含苞,微微欲放,落雨的天空中隐藏着一抹浅淡的蓝色。年幼的若芽抬头,直接地注视着燕王启漆黑的眼睛,她说,奴婢名唤若芽。

  北去的路途中,我见到了大燕宫,我那早已经成为了废墟的大燕宫。夜色如墨,我坐在废墟中的一块石头牌匾上,看四周那些幽蓝的阴影。一位年幼的陌生男孩出现在我面前,他有着一双明亮而高傲的眼睛。他问我说,你是谁。男孩呼喝说,我是王,我命令你说,你就必须告诉我。我抬头看他黑白分明的眼睛,然后笑了。我说,这天地如此虚无,谁是王,谁又是奴,这一切的一切永远都没有定数。万物尚不能以一瞬,没有人会是王,也没有人将万岁。男孩迷茫地看着我,他依旧问我说,你是谁。我说,我是燕傲。于是他笑了,他说,我喜欢你的名字。燕傲,可是天地真的如你所说的短暂吗。然后男孩消失不见。在他的身影快要完全模糊之前,我问他,你又是谁。男孩高傲而明朗地微笑着说,你要记着我的名字,我是燕启。

  我在大燕宫无数游荡的魂魄中站立起来,感到一阵昏眩。我低下头去看到了石头牌匾上那三个班驳的字迹,梨氤园。

  我死去母亲的锦绣红袍上开放着殷蓝的牡丹,娇艳欲滴。我在若芽的剑所带有的那种冰凉的寒光中来到这个世界,听到战鼓的擂响。大燕宫中蓝色的血液流淌,我们是鸟儿的子孙。若芽说。这个时候眉间尺出现了。他看着我,用他一直的神情。我看着他,然后笑了,我哈哈大笑。笑声在梨氤园的废墟上回荡,无数灵魂呜咽。梨花飘落,东风沉醉。若芽说,我的王,他是你命中注定的名字,你将要为了他死去。

  她说这世上的魂灵永远都是不完全的。你是一个,而眉间尺是你的另一个灵魂。就像我在这里,而我的另一灵魂却不知道失落在哪里。在东海的落日岛上若芽和我看着太阳的陨落,她说,王,太阳是永生的。你将为了眉间尺而死。

  在枯木连绵的桃源山上,我见到了一个汲水的女孩。她的头发乌黑而浓密,她的笑容灿若桃花——她抬头看我,然后笑了。她说,你是谁。我说,我是燕傲。我问女孩,你又是谁。她回答我说,我是沉婴。她说,我在这里,已经等待了你很久。

  桃源上的枯木连绵,蜿蜒的小路交错纷乱。我问她说,为什么。沉婴微笑着眯眼看太阳,她说,因为我魂灵的另一半杀死了你的父母,所以我在这里等待你。这是我的轮回,这是在我和若芽的轮回中,早就铭刻的事情。天地变幻,无处是归,可一切已经铭刻。

  于是我留在桃源山上和女孩沉婴一起栽种桃树。沉婴说,楚人的那把大火把什么都烧掉了,这桃源山,什么都消失了。所以,我要种上桃树,于是在很多很多年以后,我早已经死了,但是这些我种的桃树,却可以开得漫山遍野,代替着我们所有死去的人存活下去。她笑,她说,多么好,一切的一切,生生不息。我们身体里流淌着蓝色的血液,我们是鸟儿的子孙,所以无论经历多么毁灭的灾难,我们都可以生存下去。她拉着我的手去汲水,掌心柔软。就像很多年以前,我的母亲这样拉着燕启的手,她说,你知道吗,无论多么短暂,你总是真实存在过的。燕启看着这个女孩的脸,然后微笑。梨氤园里梨花盛开,宛若雪落芬飞。最后,梨花被火焰烧尽,蓝色的血液像眼泪般肆意流淌。

  她在阴暗的沉醴堂看着他,她说,王,请发兵吧,楚军已经破缬山而进了。燕启沉默,他坐在酒的奇特香味里,闭着自己的眼睛。他说,发兵又如何,亡国又如何。这一切消亡又如何。我的母亲哭泣着跪下企求他,她说,王,请发兵吧。他叹息着摇头,他说,你走吧。这世间魔障我就再无牵挂。同她第一次见他一样,他抱坛而醉,脸庞冷漠消瘦,头发凌乱。无牵无挂。然后,记忆消失。

  沉婴在大燕国灭亡以后出生,她的身上却流淌着蓝色的血液。所以我问她,她的母亲是谁。沉婴说不知道。她笑。她说,她早已经死了,所以我早已经忘记她了。她说我就是这样的,决定了再也不改变。因为我决定要忘记她,我就忘记她了,就像我决定要等待你,所以我会一直等待你。然后我要把桃源山上都种上桃树,那么我就种桃树。到了很久以后,这里会非常漂亮。任何人看到这里,都会停留下来,不再去想杀戮和战争。一切,都可以停止。

  雨季来临的时候,沉婴坐在窗前,沉默地看雨滴的下落。就像落日岛上若芽迷惘着看着陨落的太阳。她说,燕傲,这世上为什么会有这么多雨呢。是从哪里落下来的。然后她讲到她的母亲。她说,你知道吗,原来我根本就没有忘记她,原来我一直深刻地记忆着她。她弹曲子给我听,还给我讲故事,做梅花糕。她是这世上最疼爱我的人。透过沉婴鸿蒙的眼睛我见到了一位白衣女子,白衣胜雪,红花似火,她站在桃树下,如英如玉,她的脸呈现出一种奇特的青紫色。她看着我,她对我说,王,请你成全我们吧——她如缤纷的落红般凋零了。接着我见到了那个站在燕启身边的脸色苍白的男人,有锋利而殷红薄唇。他看着眼前的女子,他说,我不认识她。他转身离去。所以早已死去的燕王启抚摸她的头发,他说,你听见了吗,他并不认识你。燕启叹息,他说你离开吧,到了无人烟的桃源山去吧。从今天起,你不再是我的绫妃,她已经死了,被我用白绫赐死。我原谅了你,只是你要永远守候着我大燕的桃源山,你要永远守候着它,无论发生什么事情,也要守候着它。燕启的脸庞消瘦而冷漠,他终于落下他冰凉的手,他说,你走吧,我再也不愿意见到你——桃花落了漫山遍野,就似沉婴眼中的泪水牵连地落下,飘零,飘零。她说,我没有父亲,我的母亲离开了,于是我一个人来永久的守候这茫茫的桃源。她走的那天一直在下雨,雨下了整个秋天。雨停止以后大火滚滚而来,吞没我所有的回忆。在雨的鸿蒙中,我看女孩沉婴湿润的眼睛,我说,无论如何,都是一样了。我们的王国颠覆了,这世间惟一可以停留燕国人魂灵的桃源山被楚王大火烧灭,无论下雨不下雨,流泪不流泪,一切都早已经不可挽回。所以,死后,我们的灵魂将无处可归,而伤秋已深。沉婴哽咽着轻轻地微笑,她说,燕傲,不要这样讲。有人离开了,可是有人会回来。旧的桃源山崩塌了,新的桃源山会升起。我们种下的桃树很快就长大,很快就开花,而等到桃花开满山野的时候,我大燕就将流淌着鸟儿蓝色的血液在这里生生不息。我看着沉婴笑了,我说,或许你是对的。

  在消亡了的燕国的桃源山,我和沉婴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我们在遍地枯木的桃源山上种上桃树,等待它们长大开花。我拉着她的手在长出新叶的桃树林里行走,见到了第十四代燕王燕启。他的脸因为太多的酒早已经浮肿了。雪白的头发脱落而下。他神色安详的落座在一棵新的桃树下,倚树而眠。沉婴低下头去看他,突然笑了。她说,燕傲,他在做一个什么样的梦呢。我说,不知道,或许在做一个成为燕王的梦。这时候十三个神色各异的老人出现在我们身边,看着我微笑。老人们说,燕傲,你终于回来了。终于回到我大燕繁衍不息的桃源山来。我们所有的人魂灵都在这里长眠,一千年后,将化为鸟儿飞向西天。这里是我们灵魂归宿的地方,虽然桃树已经死去了,可是,只要你的心中桃花长开,你就能回到这里来。他们用奇特而缓慢的语调和我讲话,并且注视了沉婴良久,于是他们对着沉婴俯身为礼,接着消失了。

  还是一个孩子的沉婴拉着我的手并且注视我的眼睛,她说,你会离开这里吗,你会一直留在这里吗。我抚摸她柔软的脸颊,低低地叹息。我说,这些,我都不能许给你。就像你和我的师傅若芽牵连着灵魂,我的灵魂也牵连它的另一面。有一天,我终于会为了这个离开这里,也离开你。沉婴低喃说,是这样的吗,然后她笑了。灿若桃花。她说,即使这样,我也会等你,我会一直记挂着你,在这桃源山种上新的桃树,守候着大燕所有的魂灵,并且等你回来——等到你回来以后,你会发现所有的一切都已经重生。但,即使你不会再回来,我也愿意等待你,等待我大燕的蓝色血脉如桃花般盛开。我低头在沉婴的眼眸中见到了落日岛的落日,似流火一般在我和若芽的面前滚滚燃烧下落。若芽说,王,你看见了吗,太阳陨落,可是将再升起,太阳将永生。她说,我愿意在这里陪你看落日,可是我终会死去。而有一天,你会遇见和我灵魂牵连的女孩沉婴,她还是个孩子,所以她可以陪你看落日,一直看下去,就算你已经死去了,她也将一直在这里代替你守望着它。生生不息。

  我们冰蓝色的鸟儿的血液将一直流传,如同桃源山的桃花将落了又开。千年以后我们化为鸟儿飞向西天,如此生生不息。这是一个早已经铭刻的印记。落日岛上的太阳注定陨落在海里,我注定要为了那个叫做眉间尺的男人而死。抚养我长大的若芽这样一次又一次告诉我。在落日岛的黑夜里我循着若芽的灯火回家,我说,若芽,我在这里。而死在酒里的燕王启对她说,你终会像桃花般盛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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