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居住的地方是落日岛。在遥远的东海上。落日岛上落日如火,嫣然凄迷,我喜欢同我的师傅若芽一起坐在海边,看太阳的陨落。海水被染成一种诡异的红色,太阳光芒四射地下落。而我直接地注视着这样的光芒,不愿意闭上我的眼睛。于是若芽问我,为什么要这样做。我说,是因为我不愿意它就这样死去,我不愿意它就这样在我不知道的时候死去。为了这个莫名的理由,年幼的我用一种守望的姿态坐在落日岛的海边,我的记忆时而空白时而清晰,我的眼睛模糊一片,我的头颅疼痛欲裂,但我还是看着它——那样的落日岛的太阳,一点点跌落到无边寒冷的东海里。这个时候我听到从北方的天空中传来奇特而密集的鼓点,咚,咚,咚,咚。我回头去看,接着黑暗萧然来临。
我对我的师傅若芽讲到这种鼓点,于是若芽说,是战鼓的声音,是那个在我出生时候响遍我大燕宫的战鼓的声音。她说,那时候你出生了,那时候楚国的军队厮杀而至。从殷天门到玄武门,到处都是殷蓝的血。她说燕国人的血液是蓝色的,因为我们是鸟儿的后代,所以有着和天空同样颜色的血液。然后,她用她干枯的手指抚摩我的头发,她说,你要记住,那些所有的燕国人的蓝色的血液,将永生永世地诅咒着杀死我们的人。永,生,永,世。
关于那些我出生时候的事情我的师傅若芽和我讲过无数次。燕历景元十三年五月初三,楚军杀入大燕宫。同一天里,我母亲的侍女若芽用利剑划开她的肚子,于是,从那些浓烈而寂谧的蓝色中,我首次见到了这个世界。颓靡的艳红锦绣上,荡漾着轻敛的蓝色血液。若芽看着我的眼睛和我讲这个故事,讲我的母亲,那个美丽的大燕国王妃。她的头发浓密,上面流淌着她蓝色的血液。她说,虽然你不记得这些,但是我要全部讲给你,我要你把这所有的一切都深深地记住,永远不要忘记。我沉默不语,看着若芽身后清蓝的天空。我说,我记得的。不知道为什么,但是我的确记得的。我一直记得那个神色凄哀的女子,她出现在我的梦中,着一身锦绣如花的红衣,上面流淌着蓝色的鲜血。她看着我,不说一句话,后来她微笑着伸出手来抚摩我的头发。接着消失。
若芽和我生活在东海上的落日岛,她教我剑术,教我习大燕国祖先留下的那些冗繁的话语。但她却不让我叫她师傅。于是我叫她若芽。在落日岛的黑暗中她点燃微弱的灯,唤我回家。她叫我说,王,你在哪里。所以我从海边循着灯光奔跑回家。落日岛上的黑夜寒冷,东海星辰闪烁,在落林后面我见到她掌灯的身影。我说,若芽,我在这里。风凛冽的吹着我奔跑的身体,我在浓密的黑暗中奔向那点微弱的灯光。我说,我在这里。在灯的后面若芽笑了,她说,王,回家吧。她的笑颜灿若桃花。
十二岁那年我在海边见到一个陌生的小男孩。他被一个面容不清的妇人抱在怀里,睁大一双明亮的眼睛,用奇特的神情注视着我。悲哀而无助。我问他说,你是谁。男孩消失了。
后来我的师傅若芽告诉我,男孩的名字是眉间尺。她说或许他也不是叫这个名字,但是人们都这么唤他。她看着我,她说,我的王,你要好好地记着这个名字。这个早就铭刻在你的轮回中的名字,眉间尺,你注定将为他而死。她说这世上的魂灵永远都是不完全的。你是一个,而眉间尺是你的另一个灵魂。就像我在这里,而我的另一灵魂却不知道失落在哪里。若芽的笑颜灿若桃花,她说你知道吗,我的王,我的灵魂必定还存在着另一面,所以,就算有一天我死去了,她也必定会活在这世上,一直快乐地活下去。
我沉默着,然后我问她,你知道她叫什么名字吗。若芽说,我知道的,我魂灵的另一个,她的名字是沉婴。
我是早已灭亡的大燕国的第十五位王,我的名字是燕傲。我和我的师傅若芽生活在东海上的落日岛,她在太阳陨落的时候对我说,王,太阳是永生的。
从那以后我常常看见眉间尺,就是在落日岛的海边。他站在沙岸上看着我,从他还是一个婴孩的时候,到他慢慢长大。他的轮廓渐渐清晰,皮肤显露出奇特的淡青色光芒。他就是那样看着我,用一种悲哀而茫然的神情,一言不发。
太阳陨落时他和我一同看着它的消失。光芒穿越他的身体奔腾而去,于是我和他讲话。很长的时间里我和他讲很多的话。讲我的师傅若芽,那些她告诉我的故事,那些遗留在我殷蓝血液深处的阴影。我无数次对他描绘我死去母亲红色衣袖上的那朵牡丹,用银色的丝线绣成,被明媚的血液一点点染成蓝色,最后成为绽放在艳红中的殷蓝花朵。我对他讲诉那些冗繁的句子,一次又一次,从不厌倦。眉间尺一言不发地看着我,保持他哀伤而茫然的神情。他皮肤上的青色变幻不定。太阳完全陨落以后他消失了。只留下寒冷的夜色。
隐约而深厚的鼓声在北方的天空上断续地鸣响。
就像我对若芽讲了眉间尺,她也和我说到沉婴。是在来到落日岛的第一天,若芽抱着我看流火般的落日,然后一个年幼的女孩出现在海边,对着若芽明媚的微笑。她的头发漆黑浓密。她的名字是沉婴。
于是我常常想这个叫做沉婴的女孩,是我的师傅若芽的另一个魂灵。有着明媚的笑颜。我对眉间尺说,命运永不熄灭——如同魂灵永不熄灭。你,我,或者,若芽,沉婴,我们都是这天地间不能停止的牵连。
那些日子里,我见到若芽以一种令人恐慌的速度苍老下去。皱纹像大雨以后的藤类植物般肆无忌惮地在她脸上攀爬。我问她,这是为什么。若芽用一种微弱的声音对我说,这是因为你就要离开这座岛了。你终于将离开它了。我的王——她这样说,所以我问她,你呢。若芽笑,她说王,与你不同,我的命运将要终结在落日岛上,而太阳将永生——这座挽救了我又将埋葬我的岛,我的所有的所有都在这一刹终结。然后她对我讲到我的父亲。那亡我大燕的燕王。她说他有着淡漠而消瘦的脸庞,在南方霭霭的水雾中酾酒临江。接着我突然知道了这个男人。我从我死去母亲的眼睛里见到了他。在大燕宫的梨氤园,她第一次见到了他。他在梨树下一人独坐,抱坛而醉。梨花雪白如霜,他的头发凌乱,脸庞消瘦而淡漠。她问他说,你是谁。他看了她很长时间,然后咧开嘴笑了,他说,我是燕启。这时候着深蓝宫袍的宫人们纷乱而至,他们说,王,王,你怎么到这里来了。于是我的母亲慌乱地跪下,她说,王万岁。王万岁。
在绚烂的梨花下燕启哈哈大笑。他说,我不是王,我也不要万岁。这天地尚不能以一瞬,所以没有人会是王,也没有人将万岁。她茫然地抬头,看到他放肆的笑容。他对她说你知道吗,天地不能以一瞬,万物随流水。是是非非,永无错对。在宫人的惊叫声中燕启大笑。东风沉醉,落花远飞。
后来我问若芽,我的父亲,曾经的大燕王燕启,最后死在哪里呢。若芽说,是沉醴堂,那些黏稠的酒汁流淌,发出让人昏眩的味道。燕启流出了一种深蓝色的鲜血,奇特的深蓝色血液,在遍地的沉酒中慢慢消散,描绘一种奇特的图案,周而复始,回环旋转。我叹息,我说,他居然是在那里被楚人杀死的。死在美酒中的沉醴堂。不,若芽看我的眼睛,她说,是我杀了他。大燕因他而亡,所以我杀了他。然后她低低地轻笑出声,她说,我的王,你知道吗,你的父亲和母亲都是我杀死的,都是我一个人杀死的。所以,她转过头,她说我早就是一个死人了,我留在这里,只是不愿意你孤单一人,如此而已。
那将我养育成人的女孩若芽,她的笑容灿若桃花,可是她终于不得不老去了,她的手如枯枝般低垂,她将要离我而去。在这世上秋终于深了,女孩若芽在寒冷东海的落日岛上衰老颓败,她曾经像鸟儿一样在大燕宫中奔跑跳跃,可是她明亮的眼睛已经快要熄灭,蓝色的血液已经枯竭。然后秋将去了,我依然一无所有,可是已将丧失最后的平和快乐。
我对年幼的男孩眉间尺讲到昔日的大燕宫。讲到燕启。我说,他确实不应该是大燕王,他只是燕启。眉间尺依然用他漠然悲哀的神情看我,眼睛漆黑明媚。我突然泪流满面。我说,他已经死了。他们全部都死去了。我自己的轮回终究注定要我孤独地行走下去。我看着眉间尺悲伤的脸,我说,天地流转,何处是归。终于有一天,所有的人都死去了。于是,开始新的轮回。年幼的眉间尺维持着他不变的神情,突然,微笑了。
两年以后,我的师傅若芽在落日岛上突然地死去。处暑,风凉若水,天高似穹。若芽抚摩我的头发,她说,我的王,你已经不再是一个孩子了。所以她死了。
旧燕历景元二十一年七月十五。我在落日岛上埋葬了我的师傅若芽,她的身体轻若鸟儿的羽翼。然后我驾驶着十八年前带着我们来到这里的木船独自离开了东海上的落日岛。当木船驶远的时候我见到了落日岛上最后的落日。嫣然凄迷。和从前一样,我直直地看着陨落的太阳,直到周围一片黑暗。
北方穿来忧伤而静谧的鼓点,咚,咚,咚,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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