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对朝歌说到我的父母。我的从未见过的父母。我问他说,朝歌,可以知道这世上所有的故事的说书人朝歌,你知道他们在哪里吗。朝歌微笑着拍我的头,他说绝尘,我是知道的,只是我不愿意告诉你——你还是个孩子。
金人南下的铁骑铮铮响起。我和朝歌穿越无数被洗劫一空的城镇,回到西边那遥远的长安。年青的士兵有着孩子的脸庞,然后义无返顾的死去。在殇原上,我见到了这样一场战争的遗迹。朝歌挥动他的丧刀,挖掘着永远没有尽头的坟墓。我对他说,这世上没有这样一座坟墓,可以容下这许多人的尸体。可是他依旧埋着头,整理着死去士兵的衣服,清理着他们支离破碎的身体。于是我问他原因。朝歌说没有什么特别的原因,只是他不愿意看到这样的尸体躺在天空下面,他说你知道吗,当太阳升起来的时候,他们肯定觉得非常刺眼。
已经是八月的夏天,我们在那些城镇走走停停,向着遥远的长安。是在阴暗而低哑的殇原上,狂风刮过,夏日的骤雨急速下落。在雨里,朝歌搬运着永远没有尽头的尸体,不愿意停止下来。然后我在他身后见到了一个幼小的男孩。天空是阴沉的,男孩哭着跑向我说,姑姑,为什么所有的人都死了,为什么他把所有的人都杀死了。我不知所措。男孩穿越我的身体,奔向更加遥远的远方。他哭喊着说,为什么所有的人都死了。这时候朝歌转过头来看我,他说绝尘,帮我找一下这个人的左手在哪里。
也是在姜维给我讲的红线的故事里。他说,红线死去了,但是那个她等待的人却不知道在哪里。他说绝尘你知道吗,有时候这天地或许就是为了那个等待的人而存在,如果他不在了,一切都不在了。他说绝尘,那枝咸阳道上的柳枝早已经枯萎了,可是我一直记得回到长安来。无论我在多么遥远的地方,无论经历多么坎坷的世事,我都会回到你等待着我的长安来。
朝歌的丧刀终于在殇原上断裂了。在他掩埋了所有的尸体之后。于是他手握着断掉的刀刃挖了一个新的坟墓,埋葬了他的丧刀。在殇原低矮的天空下,朝歌再次唱响那首旋律奇特的歌曲:此地别燕丹,壮士发冲冠,昔时人已没,今日水犹寒。然后他笑,他说绝尘,从现在开始,我再也不是那个死去的荆轲了。我没有了刀,也没有了剑。他哈哈大笑,在殇原大大小小的坟墓上,他说,荆轲已亡,易水已逝。有一些北去的鸟儿在他头上盘旋,低回的哀鸣。
所以,我把泣剑送给了朝歌。我说,我再也不希望这把剑,同你一样,我再也不希望有人死去。朝歌看了我很长时间,然后缓慢地接过那把剑。这个北方男人的脸膛黝黑,头发凌乱。他说绝尘,可是,还会有人死去,这世上一定会有人死去。或许有一天,所有的罪孽者都会死去,然后,留下那些无辜的人。他突然笑了,他说,等到一切都结束的时候,我们到长安去,在未央湖边,放美丽的蝴蝶纸鸢。绑上响亮的响簧,于是即使在很远很远的地方,人们也会知道,我们的纸鸢是最高的那个。
那么,我问他,所谓的一切都结束是在什么时候呢。朝歌回头看长安的方向,他说,很快,很快。
只有一次,在大雾迷蒙的未央湖边,我见到了一名红衣女子,低垂着头,所以我看不到她的脸。她在湖边徘徊,然后问我,你看到姜维没有。我惊讶地看着她,我问她说,你是谁。女子低低地笑了,她说,我是绝尘。她抬起头看我,于是我发现了一张和我一模一样的脸,绝尘静默地流下泪水,她说,为什么,为什么他一直没有回来。他已经忘记了长安的那些回忆了吗。我回答了她,我居然用我的师傅姜维的话语回答了他,我说,没有为什么,这世上根本就没有为什么,无论杨柳的凋零,还是花朵的枯萎,以及蝴蝶的死去。红衣女子迷茫着穿越我而去,消失在浓厚的大雾后面,她说,为什么,为什么他一直没有回来。
后来我问我的师傅姜维,你去过什么地方。姜维笑,他说我去过这世上的所有地方。我笑他说,难道你去过地狱吗。姜维看着白茫茫的雾气,他说我当然去过,地狱有许多许多的鲜血,什么人都死去了,在这泣剑之下死去,于是剑鸣一直持续着,杀,杀,杀。他的眼神突然变得模糊起来,他说,鲜血飞溅,带着奇特的温度,到最后,遍地都是尸体。
第二年的春天,我和朝歌穿越了无数的尸体与坟墓,终于回到了记忆中的长安。驿道上杨柳新绿,蝴蝶翩跹。朝歌突然说,绝尘,要放纸鸢吗。于是我们在通往长安的道路上放那只朝歌送给我的蝴蝶纸鸢,风把它吹得劈啪响。我对朝歌说,我怀念那些在皋兰绿意山庄的时候,怀念我的姑姑,虽然她已经很老了,足以做我的奶奶,但是我还是愿意叫她姑姑。我说,因为姑姑是两个甜蜜的字眼,和杨柳一样,代表着幸福。皋兰是沙漠中的城市,装载着我所有的童年。纸鸢飞起来,朝歌的马儿嘶鸣,我突然想到了我第一次见到我的师傅姜维的时候,月牙白的衣裳,手中握着泣剑。粉红的剑,就像春日里杨柳下少女美丽的脸。姜维削断了纸鸢的线,他说,如果线断了,那么就离开。
朝歌对我说,他喜欢大漠,因为他的姑姑爱着大漠,虽然她在长安,从未见过它。但是,朝歌说,谁也不知道为什么,她固执地爱着它。他说,他的姑姑告诉他,如果沙漠里有蝴蝶,那么这蝴蝶一定是世上最美丽的蝴蝶。苍蓝的天空,斑斓的蝴蝶。
微微发绿的杨柳,和微微泛蓝的天空,朝歌拉着我的手,和我一起放美丽蝴蝶纸鸢。并且对我讲述他的姑姑。朝歌说,她告诉我,如果以后她有了自己的孩子,那么她就把这个孩子叫做小蝶。就像蝴蝶一样自由自在的小蝶。即使在沙漠中,也可以自由地飞翔。
来自北方的说书人朝歌看着我,然后,微笑。
在我离开长安的最后日子里,我的师傅姜维开始做他承诺要送给我的纸鸢。他说绝尘,或许你不会再回来,可是我已经老了。所以我要做这个纸鸢送给你,因为我放飞了你最初的蝴蝶纸鸢。他说绝尘,如果有一天,你也老了,那么就回到这里来,回到长安未央湖边的这座宅子里来,无论什么时候,我给你的纸鸢都会永远在那里。
我对他说,你还记得那些话吗。姜维笑,他说我当然记得,然后他抚摩我的头发,他说,你是这世上我最挂记的人。
你是这世上我最挂记的人。透过姜维消瘦的指间,我看见他的头发已经有些花白。
再一次穿越长安的那些宽阔美丽的街道时我和朝歌遇见了那位卖香囊的老妇人。她笑呵呵地招呼我们说,你们终于回来了。她指着朝歌说,你长大了,可是我还是认得你的,你是朝歌。你是斜剑山庄的朝歌。朝歌微笑。和对我一样,她送给朝歌一个香囊,是一个红色的香囊,美丽的锦缎,绣着华丽的牡丹。朝歌说我不可以要蝴蝶的吗。老妇人笑,她说,蝴蝶不是你的,蝴蝶是绝尘的。
然后,她再一次消失了。和她出现的同样突然。
在那些未央湖的浓雾后面我终于又见到了我的师傅姜维。他孤独地站立着,面对着湖面的无边雾气。这时候我听到朝歌叫他,姜维。姜维转过头来看着他。他们久久不说一句话。
浓雾弥漫,朝歌说,我回来了,我回来是为了杀死你。突然地,他举起泣剑来,用它轻易穿越了姜维早已敞开的胸膛。剑的鸣声震耳,它哭泣着,于是整一个未央湖还有长安,都在一起哭泣着。还是在雾中,我在姜维的后面见到了那个曾经见过的红衣女子。她微笑了,那笑颜明亮而欢乐,非常得漂亮。她说,姜维,你回来了。她伸出她的手,然后慢慢消失在淡去的雾气里。
我走过去,看着姜维,说不出一句话。我泪流满面,我问他说,为什么。我的师傅姜维抬起手来擦拭我的泪水,他微笑,他说,没有为什么,这世上是没有为什么的,就像一些人已经死去,而另一些人必须快乐地存活下去。然后我听到了朝歌的声音,那个无所不知的说书人的声音,他说,绝尘,你曾经问我你的父母。而这,是你的父亲。
我想起是在属于小蝶的回忆里的绿意山庄,大漠的风沙猛烈地刮着,阳光灿烂,天空碧蓝如洗,蝴蝶纸鸢高高飞舞着。我的姑姑对我说,小蝶,总有一天,你会长大,你会见到你的父亲和你的母亲,他们会为你种许多许多的杨柳,你会得到这世上所有的幸福。
于是我对姜维微笑。在泣剑的鸣声消失以前我听到他问我说,绝尘,你还记得长安城里的那些日子吗。
我看着他,我对他说,我记得的。
举目见日,不见长安。
戴月行于200216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