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荻回到长安的漫长旅程中,北方的说书人朝歌给我讲了许多故事。都是关于悠长到记不起时间的过去的那些色彩依旧斑斓的故事。奇特的是朝歌给我讲的故事总是以分别或者死亡作为结局。所以我问他为什么。和姜维一样,朝歌依旧回答我说没有为什么,他说这世上本来就有这么多离别和死亡的故事。全是这样的故事。朝歌孑然一身离开长安,生活在干燥而寒冷的北方。他微笑着看我,他说你知道吗,绝尘,为什么我会有那么多的故事。然后他自己回答,他说因为我总是一个人,然后我自己对自己讲故事。
在飞驰而颠簸的马背上,朝歌大声唱出一曲有着奇特旋律的句子。他唱着说,此地别燕丹,壮士发冲冠,昔时人已没,今日水犹寒。他突然回过头来叫我的名字——无边的平原上,马儿尖锐地鸣叫,朝歌在他凌乱而飞舞的头发中放声大笑,背着那把黝黑而破旧的丧刀,他说绝尘,你知道吗,我就是那个死去的勇士荆轲,就是那个一去不返的荆轲。他的笑声回响,他说,我要回长安!
姜维讲给我听的故事是关于红线的。他对我说,这是一个玉碎的女子。如果她等不到她需要等待的那个人,她就选择死亡。是在初夏时尘土飞扬的咸阳古道上,姜维说,或许她等待的人就是从这样的路上离开,这样一条萧索落寞的道路,没有一株杨柳。然后,再也没有回来。我问他说,你也在等吗。姜维笑,他说,我已经没有可以等待的东西了,不,他摇头,或许我在等待着死亡的来临,等待着在泣剑下死去。我对他说不会的。姜维笑而不语,他背过身,看着通向远方的黄色道路,沙土飘扬。他说绝尘,你不明白。你还是个孩子,你对所有的事情,都一无所知。到最后,我会死去,长安的回忆却永远不会死去。所以,他转过头来看我,他说,你要永远记着我们在长安的日子,我们初遇的长安,我们分离的长安,无论过了多少年,无论有多少人死去,你都要一直记着这些。我的绝尘。
就像我对朝歌说到皋兰的回忆,朝歌对我讲起他的姑姑。那些所有的人都还一起居住在长安的日子。朝歌叹息说举目见日,不见长安。他生活在长安未央湖畔的斜剑山庄,是一个热闹的地方。他说春天的未央湖美若仙境,他最爱的是他的姑姑。她有浓密而闪亮的头发,在明亮的太阳下,把蝴蝶的纸鸢放得很高很高。朝歌告诉我他的姑姑最喜欢蝴蝶的纸鸢,最喜欢蝴蝶。因为这样,未央湖畔遍植杨柳和花朵。每年四月,都会飞来很多美丽的蝴蝶。这个时候,是他的姑姑最快乐的时候。他对我描绘那种留在他孩提记忆中的欢乐的笑颜,明亮而且欢快,无法比拟的笑颜。
我们经过被金人洗掠一空的叫做觖的小镇,横尸遍野。一整天,朝歌不说一句话。只是握着黝黑的丧刀。走出城楼的时候,朝歌指着一个城楼下穿着深蓝布裙的女孩的尸体对我说,我的姑姑就是这样死去的。她等待的人一直没有回来,所以,她从高高的楼上坠下,来结束似乎无穷无尽的等待。
我看着他的眼睛,他那双深黑的北方男人的眼睛。在那里,我看见了曾经的女孩的身影。像一只蝴蝶那样从高高的楼上翩然飘落,鲜血绽放成为最艳丽的花朵。朝歌一言不发,静静地埋葬了城楼下的陌生女孩。整个觖镇寂静无声,昊月当空。朝歌用他漆黑而破旧的丧刀挖掘着深深的坟墓,一直到风露冻湿我们的衣服。我看着他,看着他把那个陌生的女孩放进那么接近地狱的土里,然后,掩埋。
朝歌站在女孩的坟墓边,唱了那首他常常唱的旋律奇特的歌曲:此地别燕丹,壮士发冲冠,昔时人已没,今日水犹寒。明月的阴影下,他问我说,绝尘,你觉得冷吗。我点头。然后他笑了,他说走吧,回长安去,然后把一切都结束掉。
姜维告诉我说,在我之前,泣剑上所有的鲜血都来自这未央湖。迷茫的大雾,不知何处是岸。湖边的日子里,我常常在大雾中见到一个年青的男子,背着一把雪白而锋利的剑。他看着我,然后叫我绝尘,他说绝尘,为什么他们不让我进去见你。他一次又一次叫我的名字,一次又一次穿越我的身体而去。他在大雾中奔跑,雪白的剑闪闪发光。他说绝尘,你在哪里,你忘了长安的那些回忆吗,为什么他们不让我进去见你。一次,又一次。我看不见他的脸,所以我问他,你是谁。然后他消失了。消失在迷蒙的大雾中,好像从来都没有出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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