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有一把剑,粉红的美丽色泽,就像少女的脸。我的师傅姜维把它送给我,并且告诉我,剑的名字是泣剑。我爱着它,因为它是姜维送给我的,可是我又恨着它,因为它是泣剑。时常的,泣剑的哭泣刺痛我的耳鼓,它穿越了人的身体,发出金属的嘶叫,就像皋兰城外的骆驼的那些临死的悲鸣。我讨厌听这个声音,就如同我讨厌着有人在泣剑下死去。可是,一直一直,都有那些人死在这把剑下,就像我必须一直活下去。
姜维对我说,很久以前,泣剑本来是一把雪白的剑,可是那些死人的鲜血流下来,慢慢把它染成了粉红。他微笑着抚摩那把剑,并且说,绝尘,你知道吗,泣剑正在死去,当它完全成为红色的时候,它就将彻底地死去。而它死去的时候,就是我死去的时候。他看着我,就像他第一次见到我的时候,他说,我会死在你的泣剑之下,当它完全成为红色的时候。
乙亥年的冬天,我离开了我的师傅姜维,离开了我们一起居住的长安,出发到北方去,寻找一个叫做朝歌的说书人。姜维说,向北走,一直向北走,你就会找到朝歌。然后,杀死他。我没有问为什么,在很多年以后的现在,我已经学会了不再去问为什么。就像我的师傅姜维削断了纸鸢的线——只是一个微弱的声响,然后,记忆折断。
在长安城外杨柳凋零的驿站,我折下一条枯萎的柳枝,把它送给了姜维。姜维叹息,他说绝尘,这是我最后一次送你了。你已经不再是个孩子。到北方去吧,去寻找那个叫做朝歌的说书人,杀掉他以后,永远都不要再回来。我沉默地低着头,不说一句话。姜维把那枝枯萎的柳条拿在手上旋转着,突然,折断了它。
我想起第一次来到长安的时候,我还是个孩子。姜维牵着我的手在漫长而风沙飞扬的陕甘道上行走了许多天。终于,在某一天的傍晚,他抱我起来,指那些遥远而隐约的城郭给我看。他说绝尘,你看到了吗,那就是长安,是我们初次相见的长安。蔚蓝而厚重的天,我在连绵的城墙下见到了你,还记得吗,绝尘,你对我说,你爱着长安,我们要在那里一直居住到永远。姜维舒展地微笑,并且抚摩我的脸,他叫我要好好地记着它,这座被坚固的城墙保护着的长安。他说,无论你到哪里,都要好好地记着它。
我莫名地看着姜维的眼睛,在夕阳的映照下呈现出一种奇特的色彩。在那里我看见了长安。好像是很久很久以前的长安,在平原的尽头,巍峨的城墙,绵延的天,那些杨柳新绿的春日里,乍泻的春光,回眸的笑颜,最初的也是最后的长安。
在北方一个叫做荻的小城,我终于见到了坐在破烂酒馆里的朝歌。他靠在墙角里,烂醉如泥,怀中抱着一把黑色的破旧的刀。姜维告诉我,刀的名字是丧刀。玄铁的黑色,损坏的刀刃。他说,有着这把刀的人,就是说书人朝歌。他知道天下所有的故事——不论是在尧舜以前,还是在遥远的看不到边的未来,这世间没有朝歌不知道的故事。于是我微笑着站在这个沉睡的北方男人面前,看着他一张明朗的脸。冬末的阳光寒冷而清澈,他突然睁开了他的眼睛。看着我,然后咧开嘴灿烂地笑了,他说,你是绝尘吗,我在这里,已经等了你很久。
曾经,我问过姜维,为什么要把我的名字叫做绝尘。可是他没有回答我。我的师傅姜维从来不回答我任何的关于为什么的问题。他常常对我说,这世上其实没有为什么,事情的发生是没有原因的。有一些人必须离开,而另一些人必须活下来。他说绝尘,有一天,我会死去,就在这粉红的泣剑之下死去,而你,必须活下来。把我的尸体带回长安,然后埋葬在长安。我并不明白为什么姜维对长安有着这样奇特而莫名的热爱,就像我对皋兰城其实已经模糊的绿意山庄。那些强劲的风沙吹拂,姑姑对我说,小蝶,虽然现在你是一个人,可是总有一天,你会见到你的母亲,也会见到你的父亲,然后会成为这世上最幸福的人。是有很蓝很蓝的天,他们会为你种上很多很多的杨柳。于是我问姑姑,他们都在哪里呢。姑姑说不知道,或许在天的尽头,或许,一直在你的身边。
我也问过姜维这个问题,但是他照样没有回答我。他说绝尘,或许你本来就是没有父母的,或许你本来就应该注定一个人生活下去。在我们所居住的未央湖畔,浓雾磅礴的冬日清晨,我的师傅姜维抚摩着我的头发,却不看我的眼睛,他低沉地说,即使你注定永远都是孤独的,也要好好地生活下去。
在我的那些属于长安的记忆里,未央湖始终只有一片浓重的白雾。无论春秋或者冬夏,它永远像一个梦境一样凄婉迷茫。但姜维对我说,许多许多年以前,这未央湖本不是这样的。他低头看着我,他说,这湖本来是一片最美丽的湖。
雾气朦胧,在姜维模糊不清的眼睛里我看见了许久以前的回忆。是一片恬静的湖水,像皋兰的绿意山庄那样,到处都是杨柳。姜维说,绝尘,这些雾气并不是雾,而是眼泪的凝结。那些居住在湖畔的人都在一夜之间死去,他们的眼泪永远都不会散开。他拉着我的手,掌心冰凉,抬头看向未央湖茫茫的雾气深处。他说,总有一天,你是会离开这里的,可是我会在这里一直居住下去,直到雾气散开的那天为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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