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苦海崖上的树丛中无法动弹,只能静静地坐着,等待人群的散去。我在寒冷的夜色中,睁大自己的眼睛,看到了暹勒消瘦的脸庞,他对我微笑,他说,绯衣,爷爷已经死了,而我,就要陪着你,到你的故乡东荒去了。浩淼的东海,席卷了愤怒而汹涌的波涛,暹勒在星空下叹息,他说,我们回家去吧。回家吧。然后,我冰凉的手指迎接了太阳光芒四射的升起。
我用冻得麻木的脚再一次踏入了人群散尽的祭堂。零星的血液散落在青色的墙壁上,伴随着凹凸的文字,开满了绚丽的花朵。我一步又一步地向着祭堂的深处走去,见到了一具又一具被抛落的尸体。我见到刚才的那个女子,在光滑的地板上,用她空洞的眼睛仰望隐蔽的天空。我顺着幽长的走廊模糊地前进,并且在走廊的尽头见到了暹勒。那在沧浪岛上,送给我美丽珍珠的男孩暹勒。
他只剩下一堆白骨,在阴湿的空气里发出诡异的青色。但我知道,那就是暹勒,就是那个曾经带着我去攀爬藜湟树并且远望东荒,然后对我露出灿烂微笑的男孩暹勒。于是我终于俯在他的肩膀上号啕大哭,就像我们都还是孩子的时候,在广袤的东海上仰望着低矮的云朵,然后我就那样在他温暖的肩膀上声嘶力竭地哭泣了。这时候我听到男孩暹勒那熟悉的声音,他抚摸着我的头发,并且对我说,绯衣,你哭吧,如果你真的想要哭,就好好地哭一场,但是,结束以后,再也不要想起。再也不要哭泣。
所以,我在鲜红的嫁裳中对东王公觖桑露出微笑,我说,觖桑,真的是很漂亮啊。觖桑笑了,他说绯衣,你从小就是最喜欢红色的。然后他送给我一只钗,血色的玉钗,上面雕刻着翩翩欲飞的蝴蝶。他说,绯衣,你还记得这个钗吗。我看着那个尖利的血钗,很久以前,那是我缠着长哥哥要他买给我的钗,我说,长哥哥,你看那钗多漂亮啊,红色的,非常漂亮,你买给我好不好,等到我长大要嫁给你的时候,我就把这只钗插在头发上来当你的新娘。后来长哥哥笑着抚摸我的头发,他说,绯衣,等到你长大,还需要很长很长一段时间,说不定到了那个时候,你已经不认识我了。我对他说不会的不会的。长哥哥看着我哈哈大笑。
我抚摸着光滑的玉钗抬头看觖桑的眼睛,我对他说,觖桑,我是记得的,可是这只钗,是长哥哥答应要送给我的。他在哪里。觖桑年轻的脸上显露出一种突然而痛苦的表情,他说,绯衣,你又忘记了,我已经告诉过你,根本就没有长哥哥这个人,你记错了。
我看着他的眼睛,我对他说,我明白了,只是,我有一件事情还是要问你,你为什么要把暹勒杀死呢。为什么要杀死他。觖桑惊讶地看我,他的脸上有着茫然而惊恐的表情。在这样的表情尽头,我把那只血色红钗深深地刺进了他的心脏。只是一刹那,我见到他流露出恍惚而温柔的表情,他说,绯衣,你为什么要回来呢,你不应该回来的。我透过玉钗感知了觖桑的心脏,它在沉重地叹息。并且流淌出潺潺的血液。觖桑用他漆黑如墨的眼睛看着我,就好像许多年前,长哥哥在东海的海边目送着年幼的我远去。他说,绯衣,你为什么不听我的话,为什么要回来。他皓白的头发悠然落地,轻柔而坚决地落地,一瞬间,和我的头发纠结在一起,于是我终于发现,就在一夜之间,我那乌黑如夜色的头发,竟然全部化为了与觖桑相同的白色。盘古在白发的尽头幽幽出现并叹息了,他苍老的脸上有着深刻的悲伤。他说,绯衣,你知道吗,为什么东王公觖桑,他的头发皓白如银。
我透过觖桑渐渐冰凉的身体看到了他最后的景象。黑发少年挥舞着短剑,最终把它深深刺入了我梦中的白发中年男子的胸膛。少年说,师傅,你为什么要杀死他们呢,你为什么要把绯衣的家人杀死呢。男子叹息,他说,阿长,你杀死我吧,你杀死了我,你就是东王公觖桑,你将要统治东荒,这一块永久铭刻着天地仇恨的土地,你最终会变成我,会变成东王公觖桑。你将永久地不再是你,因为你的灵魂会丢失在天地巨大的仇恨中。男子哈哈大笑,他说,阿长,你还是个孩子,你不明白,这,不是我们所能掌握的,这,早在冥冥中注定了。这天地的仇恨要一直纠缠着你,直到你死去的时候。它不会熄灭,如此浓烈的仇恨,从盘古劈开天地的那一瞬间,一直,要到天荒地老。
我头痛欲裂,手脚冰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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