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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部分
东荒(6)
作者 : 戴月行


  我在我的梦中迷茫地行走,在漆黑的夜里我呼唤着一些陌生又熟悉的名字,在灯火昏暗的回廊上行走。我听到了那阵哭号,声嘶力竭的哭号。然后我见到了我的父亲,他的头颅就那样突然地在我的面前飞落了,在他头颅落下的瞬间我感到我的脸上粘满了我所不知的猩红液体。和沙漠中的头颅一样,我在夜色中的庭院里见到了无数这样散落的头颅,鲜血如河流一般流淌着,发出沉静的声响。我再一次见到了那个白发的中年男子,唇边绽裂着眯人的微笑,他的剑上反射出不远处冲天的火光。我的梦境如鲜血一般潺潺流动,我头痛欲裂,只能感受到手脚的冰凉麻木。许久以后,我终于感到自己在奔跑着,被黑发少年拉着手奋力地奔跑,我看着他,感到了夜色中浓重的寒冷。少年一言不发,只是拉着我向海边奔跑。飞快的风撕裂了我的疼痛的脸颊,我被他拉着飞快地跑。就这样,一直奔跑,在无边的黑暗中,不停地寒冷地奔跑。

  我泪水满面地从梦中醒来,在璞石殿的空旷的黑暗中见到了少年最后的脸,他对我说,绯衣,你快逃吧,离开这里,再也不要回来。他的手冰凉而颤抖地抚摸我的脸,他说,你快离开这里,再也不要回来。我在恍惚中想,我应该怎么称呼他呢,是长哥哥,还是觖桑。或者是我梦中的那个背负头颅的陌生少年。他们的眼睛都漆黑如墨。

  这时候,我终于听到了一声凄厉而真实的哭号。就是无数次似乎在我梦中回绕的东荒山上的奇特哭号。是一个女子的声音,她尖利地在遥远的地方哭泣,发出一连串模糊而没有意义的喊叫。我的手指一片麻木,在黑暗中的璞石殿我静静地坐起来,顺着这声音而去。我光着脚在东荒山的乔木林中颠簸地行走,踩到刺裂地枝叶。就好像年幼的时候那样,我跌跌撞撞地茫然行走,在月色皎洁的林间,忽明忽暗地向着山阴苦海崖行走。我头痛欲裂。女子的声音依然萦绕不去,像东海上鹏鸟疯狂的哀号,穿裂了我的耳鼓。最终,我站立在暗青色石堂的高大石柱后见到了这个女子。她被人群围在中央,尖利地哭泣着,就好像东海鲛人的琴弦那样疼痛地拨上清澈的天空,然后,在某一个地点,突然,訇然断裂。人群分开的刹那我见到了她的尸体,挂着鲜血淋漓的绯红衣衫,被从中血肉模糊地撕裂,就好像盘古巨斧那样劈开粘连的天地。人群发出了巨大而诡异的欢呼声,女子的眼睛空洞无物。透过这样的眼睛我看见了那些人的脸,我知道我见过他们,就在东荒的市集上,就在熙攘的人群中,他们带着祥和的神情走过,对我和暹勒点头微笑。我感到脚下的土地隐隐震动着,他带着无比的愤怒,他忍受着激烈的疼痛。数万年来,一直如此。一直如此。

  恍惚中我看到了沧浪岛上高入云霄的藜湟树,我和男孩暹勒坐在上面兴奋地对传说中的人间乐土东荒向往地张望。我对暹勒说,东荒,是我的故乡,是人间无上的乐土,我要回到东荒去,找寻我失去的过往,然后,四季如春地生活。那驾御了九州的东荒,世间无上的乐土,东荒。然后我听到了老人殁羊叹息的声音,他说,绯衣,在这个世界上,是没有东荒的。根本就没有东荒。你的灵魂注定在这荒凉的天地间漂泊,注定找不到彼岸,因为,根本就没有东荒。没有,东荒。

  在老人的笑声中我听到了东荒广袤无边的土地上回响着那些撕裂而凄厉的哀号,在夜色中悠久的回荡,从沃椒山,到鬼府山,再到茫茫的冥界,这样的声音刺裂我的耳鼓,就好像鹏鸟不明所以的盘旋和疯狂。他们惨叫着,巨大的声音让我头痛欲裂。他们哭号着说,没有东荒,这个世界上,根本就没有东荒。

  然后,我在一片血色的模糊中见到了东王公觖桑皓白的头发,他站在高台上微笑着,用一种我所不明白的神情,就似我梦中的白发男子。他说,三天以后,就是我和绯衣成亲的日子,而到了那天,我们将终结盘古的血脉。终结他的血脉。于是人群毫无意义地欢呼。在这样的欢呼中我缓缓地走出石堂,在隐秘的黑暗中见到了我的祖先盘古。盘古对我说,绯衣,你知道吗,这不是他们的错,他们已经疯了,东荒是背负着天地仇恨诞生的地方,所以他们的血液里深刻着这样的仇恨。他们只能无法停止的杀戮,无论是你,我的子孙,还是那些陌生的外乡人。所以东荒有去无回。有去,无回。

  我迷茫地问他说,暹勒呢,和我一起长大的男孩暹勒,他已经离开我,回到沧浪岛去了。

  盘古叹息,他说,绯衣,暹勒没有离开的,他就在这祭堂里。他一直都在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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