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王公觖桑感觉到了我掌心的颤动,于是转过头来凝视我的眼睛。他说,绯衣,你怎么了。他温和地微笑,他说你是有点冷吗。他说你从小就是这样的,特别怕冷。天气一凉,就从不出门。因此我想起了沧浪岛上那抚养我长大的老人殁羊,他在寒冷的冬日里让暹勒带着我下海游水。男孩暹勒迷惑地说,爷爷,那会很冷的。绯衣会很冷的。殁羊笑,他说,绯衣,你怕冷吗,你不要怕冷,因为冷并不是这个世界上最值得恐惧的东西,如果你连寒冷都要害怕,那么这世上就再也没有不可怕的东西。他说你明白吗,如果你怕冷,你就永远不能穿越寒冷的东海,回到你的故乡去,你的那个人间乐土东荒。于是年幼的我在刺骨的海水中沉浮,我窒息着听到了殁羊的笑声。他说,绯衣,你冷吗。冷吗。冷吗。我从水中抬头,模糊地注视了老人昏黄的眼睛,我说,不冷。我不冷。
许多年以后,觖桑握着我的手,他担心地问我说,绯衣,你冷吗。如果你冷,我们就回去。我笑着看他,并且告诉他,我不冷。这时候,我似乎听到了老人殁羊肆意的笑声,他说,绯衣,你不要怕冷,因为寒冷并不是这世上最值得恐惧的东西。
在东荒山阴的苦海崖上,觖桑拉着我的手走入了一幢冰凉而坚硬的暗青色建筑,有着冷冽而美丽的墙面,雕刻着我看不明白的文字。觖桑与我站在空旷而高大的房间里,他说,绯衣,这里,是东荒祭祀天地的地方。在这人间的乐土东荒,天地就是我们所有的信仰,我们是天地的子民。我看着那些字在平坦的墙面上凹凸成一种奇特的花纹,感到头痛欲裂,我问他说,这些文字,都是记载了什么呢。觖桑回头看我,突然飘忽地笑了。他说这些文字记载的,是盘古开天辟地的传说。上古之时,盘古劈开了天地,他杀死了天地,带给我们永久的疼痛。觖桑用一种阴郁的神情注视着我,他说绯衣,你看,在这墙上,还遗留着那时候的鲜血,你摸摸看,这些血还是温热的。即使过去了这许多年,天地的鲜血,还是温热的。
我迟疑地用我的手去触摸了那诡异地沾染了零星红色的暗青墙面,于是盘古苍老的脸庞突然出现在我的面前,盘古说,绯衣,你明白吗,我的双手早已经粘满了血腥,早已经被铭刻下了永世的诅咒。他的身体就在我面前裂开,血肉模糊地粘连着裂开,盘古说,你看,看,天地,就是这样分裂了,被我从中拦腰截断。就是这样,截断了。分离了。所以它们的仇恨永世弥漫。
他的脸突然粉碎了,就好像我梦中那些跌落的头颅,落到地上,粉碎了。我听到了玉石迸裂的铿锵而刺裂的声音。觖桑冷漠的声音伴随着玉石的粉碎而响起,如同他初次见我的眼神那般,带着缥缈的温柔。他说,绯衣,我今天带你来这里,是想告诉你,三天以后,我们就要在这里成亲了,就在这苦海崖,三天以后。我抬起头茫然地看着他,疼痛的耳朵里闪烁着东海上潮水的轰鸣。我的手上鲜血淋漓——我的玉镯就这样破碎了。在曾经的沧浪岛上,渔夫暹勒用五粒珍珠换给我的翠色玉镯,而现在它从那红色的阴影处裂开,飞快而锋利的裂开,跌落到地面上,摔得粉碎。在刹那间消失不见。觖桑发现了我手上的血迹,他说绯衣,你怎么这么不小心呢。他撕开他的袍角缠绕到我淋漓的伤口上,他低头轻声说,绯衣,痛得厉害吗。我听着他的话语就这样泪流满面,蓦然地想起了沧浪岛上,男孩暹勒在藜湟树的阴影里灿烂的笑容,所以我回答觖桑,我不痛的,不痛。我抬头看他微笑,于是发现他的眼睛是漆黑如墨的。
在夜晚的梦境中,我再一次遇见了沙漠中的陌生少年,他站在朱红色墙下对我微笑,他说,绯衣,今天你的功课都做完了吗。他低下头来看我,于是我终于在太阳后面看见了少年的脸,年幼的我牵着他的手,我叫他长哥哥。
就好像多年前我在东海的星空下突然失去了所有的回忆,我流去的种种终于在这梦中的朱红高墙下如花朵一般骤然开放。我记起了我的父亲,他在明亮的正厅里和我讲话,他说,绯衣,你要记着,我们的体内流淌着神灵的血液,我们是神的后代。所以,无论发生什么事情,你都要守卫这神开辟了的天地,即使是死亡,也要守卫着这东荒。我抬起头,在父亲威严的身影后面看见了一幅微微泛黄的图画,图中矮小的老人有一张苍老而凄伤的脸,他看着我,悲哀而遥远地凝望着我。于是我明白我是知道他的,即使是在失去了记忆的那些空白的日子中,我也深刻地铭记着他,这不知道去向何方的老人,这开天辟地的神灵。
盘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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