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时候,我听到了我的耳边,唱响了来自东荒的贾人美丽的声音,他说,东荒是这世间无上的乐土,去到那里的异乡人,没有一个愿意离开。
如暹勒所言,离开沧浪岛的时候,我没有回头去看我居住了许久的岛屿,但那岛上的回忆却连绵地涌来,如同海水的波涛汹涌而来。我想到了年幼的暹勒,偷了老人殁羊最珍爱的木桃送给我。他说绯衣你喜欢吗。你闻闻看,很香的。我看着他笑。我说我喜欢的。然后我问他爷爷知道了会生气吗。暹勒笑着说,不会的,就是他生气,我也不怕。他说绯衣你不要担心,我不怕爷爷生气的。
许多年以后,我和已经长大的男孩暹勒就这样匆忙地离开了沧浪岛,为了回到我来的那个东荒。我记起那个木桃的同时发现我已经把它留在了越来越远的岛上。于是我突然泣不成声。暹勒说你怎么了,他说绯衣你不要哭。离开了就是离开了。这是不能改变的事情,就算有一天,我死了,但是死了就是死了,你还是要好好地活下去。因为发生的事情永远都不能改变。他突然笑了,茫茫望着汹涌愤怒的东海,天空低矮,但是盘古的巨斧却终于让它们疼痛地分离。
那是我最后的关于沧浪岛的回忆,我没有回头去看,于是只见了苍茫浩淼的东海,就是那个我年幼时候独自漂泊了的东海。厚重的云朵俯卧在水面上,鹏鸟在天空中疯狂的鸣叫,这时候我想起了在藜湟树上,我见到的那个模糊的东荒。而现在,就在海的尽头的东荒。人间乐土,将永久驾御着九州的东荒。许多年以后,终于成为我心中最深刻的疼痛的东荒。
我在东荒所见的第一件景物是那驾御九州的豫章树。我远远望见了它粗大的枝干,敷张自铺地延展。闻名天下的九力士站在树上,挥舞着他们锋利的斧头。在枝叶间闪出耀眼的光芒。暹勒说,他们为什么要砍那棵树呢。为什么呢。同样的问题,我似乎也在许多年前问过那个在集市中唤我绯衣的陌生的少年,我说,长哥哥,他们为什么要砍那棵树呢,那棵很漂亮的豫章树。陌生的少年微笑,他说,这是为了占卜九州的凶吉。复生者,其州有福,创者,州亡。这样模糊的景象在我的脑海中一闪而过。陌生少年眼瞳漆黑如墨,他的黑发在阳光下闪闪发光,他笑着叫我绯衣,他说,绯衣,你知道吗,这个世界自有它的规则,或福或亡,都由天定。
于是,我就带着这样模糊的思绪与暹勒经过了海边的巨树豫章,走入了我曾经魂牵梦萦的人间乐土东荒。我们在所到的第一个集市中茫然而陌生的张望。人来人往,天空明媚而张扬,而这些,和我几乎空白的记忆中那个美丽的东荒奇异地重叠了。人们的脸庞上有着美丽怡然的神情,他们与我们擦肩而过,并且对我们点头微笑。就这样,我的泪水突然汹涌而出了,我说暹勒,你看,东荒多么美丽,它是这世间惟一的乐土东荒,是我灵魂最后的归依,带着我所有的过往。你看你看,这就是我们常常远望着的东荒。暹勒笑了,他说,是的,绯衣。我想爷爷他错了,他说我们永远都到不了东荒,可是现在,我们就在东荒的土地上。这人间的乐土东荒。暹勒的话语让我想到了已经死去的老人殁羊,他的神情永远带着奇特的悲伤,他对我说,绯衣,东荒是没有尽头的,而这世上根本就没有东荒。你们永远都无法到达彼岸,因为根本就没有东荒。
我在这些话语所带给我的莫名的惊慌中向如归客栈的掌柜打招呼。我说,有空房吗。我要两间空房。掌柜对我微笑,他说姑娘你是第一次来我们这里吧,你是从哪里来的。我说是沧浪岛。掌柜笑,他说沧浪岛,是个好地方,那里的珍珠都是最漂亮的。
在如归客栈幽长而芬芳的走廊上,暹勒也问了我有关珍珠的问题。他说绯衣,我第一次给你的珍珠你还带着吗。我说带着的,然后我拿出来给他看。是那粒圆润饱满的珍珠,男孩暹勒在我初到沧浪岛的时候把它送给了我,他说,你不要哭,我把这个送给你。别哭。
暹勒看着珍珠对我笑了,他说,绯衣,你要好好带着它,无论如何,不要丢失了。
幽暗的灯光下,同我一起生长在沧浪岛的渔夫暹勒咧开嘴快乐地笑了,他说绯衣,我听说城北有很好吃的梨花饼,明天我们去吃好不好。我说,好。我看着他陷入了昏黄灯影的笑容,突然想起了当他还是一个孩子的时候,背着我去爬沧浪岛上耸入云霄的藜湟树,然后也露出了这样的笑容,他说,绯衣,我不痛的,不痛。
他和我道晚安,然后带着那样的笑容转身离去,而,许多年以后,这个景象终于成为了我对男孩暹勒最后的回忆。
我在如归客栈的地字房里再一次陷入了关于背负着头颅的陌生少年的梦境。少年在烈日下的瀚海中丢下了装满头颅的行囊,他说,绯衣,你为什么要看呢,你为什么要发现我的秘密,既然你发现了我的秘密,那么你就再也不能离开,你要代替我背负着它们,一直到东荒的尽头去。
同年幼的时候一样,我在无垠的沙漠中孤独着注视着那些滚落遍地的沉默而温热的头颅。我在茫然中战栗,在惊恐中醒来。接着我见到了陌生少年一双漆黑如墨的眼睛,他的头发皓白如银。我看着他,并且环顾四周。我说,你是谁,我在哪里,暹勒又在哪里。少年沉默地注视着我,然后他终于用一种冷冽漠然的语气开口,他说,暹勒已经回沧浪岛去了,他把你托付给我,回到沧浪岛去了,现在你在东荒山上,而我,我是觖桑。我的名字,叫做觖桑。
我无法相信眼前年轻的男子就是那闻名已久的东王公觖桑,如同我无法相信暹勒会毫无预兆地独自回到沧浪岛。所以我问他说,暹勒为什么离开了,他怎么会突然回沧浪岛去呢。年轻的东王公觖桑突然低下头来抚摸我的脸颊,他的眼睛里有一丝缥缈的温柔,他说,绯衣,你忘记我了吗,我们从小一起长大,我们是指腹为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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