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常的,我感觉到衰老在我体内滋长,就像一种奇特的植物,或者牡丹,以一种诡异的姿态开放。我生活在洛阳城里,洛阳城生活在黄河边上,既然它的名字叫黄河,所以我猜这是一条黄色的河,就像金色的太阳。因此我不把它叫做黄河,而叫做太阳河。太阳河从遥远的西夏国奔流而来——从太阳升起的地方而来,在太阳落下的地方消失。纷乱的杨花在太阳河上飞舞,接着顺流而下。这时候我还是坐在窗户旁边听着各种声音,等待从北方来的船只或者马匹,还有脚步。于是有女孩在唱,晓来雨过,踪迹何在,一池萍碎。春色三分,二分尘土,一分流水。细看来,不是杨花,点点是离人泪。
一整个一整个洛阳,都像是一个等待的城市。空城,寂寞的城。无数的人都在等待在远方的那些人们,等着他们归来,然后再一次离开。杨花落尽之后是雪落。洛阳悄无声息。于是我在我的屋子里绣牡丹,让它们没有尽头地开放。这时候我的母亲来到我的身旁,她说,锦瑟,你有些冷吗。她把我的手拉着,问我说,这样有没有好一点。可是她的手比我的手还要冰凉。我微笑着摇头,然后她离开了。落下来的雪在大地上呻吟,就像北方那些死去的士兵,可是我知道卫远会回来,他一定会微笑着再一次敲开我的门,把另一边的玉佩交还给我,并且叫我锦瑟。虽然如此,我还是不可避免地听到了兵马的嘶鸣,那些马儿的哭泣。无数的士兵的头颅被砍落下来,落下来,枯萎掉。因此雪来到了,掩埋世界上所有的罪恶,死亡,泪水,悲伤。
无论如何,春天来到的时候,洛阳的牡丹会盛开得比什么都漂亮。娇艳而明媚的花朵,欣喜地在阳光下开放。我再次梦到了在雪地上奔跑着的年幼的自己,她穿越我的身体,奔向不知名的远方。红润的脸蛋,漆黑的眼睛,就像那个死在了左边松树下的扬州女孩。我从睡梦中惊醒的时候听到了急促的敲门声。是一些来自北方的商人,风尘仆仆地来,然后离开。
他们交给我另外一边玉佩,雪白的玉佩,有着吻合的伤痕。
刚好是在卫远离开以后的第七年,他履行自己的诺言把玉佩交还给我。那些从北方归来的商人神情漠然地把它交给我,上面有着温热的体温。他们说,他死了。
元丰五年,宋军大败于永乐城。死伤六十余万,举国同悲。
我坐在窗户旁边,听着洛阳城中的哭泣,它随着那些刮过的风来到我的身旁,幽咽的哭泣,如同滚滚的太阳河那样淹没一切,鞭炮同盘旋在城上空的鸟儿一起悲鸣,所有的牡丹都在一夜之间凋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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