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七月葬 上一节     回书目   下一节    下一章

第一部分
锦瑟(5)
作者 : 戴月行


  青海湖上,我的孤独如天堂的马匹,因此,天堂的马匹不远。

  寒冷的十二月,我在睡觉之前念海子的诗,并且做梦,然后,面朝大海,春暖花开。我满意着现在的生活,就蒙头睡去。惬意的生活,无聊的生活,毫无意义的生活。不止一次我想,我是否为了等待什么而等待,但是就像一个蹩脚的填空题,答案始终空白。

  我每天穿一双断了带子的鞋出去走路,在人来人往的大街上摇摇摆摆,和乞丐一起坐在总府路的天桥上发呆。看着一本小表哥留下来的海子的诗,并且怀念我那个死去的小表哥。在全家漂漂亮亮的表兄妹中,只有小表哥和我一起邋遢,甩着断了鞋带的鞋走路,每天摔倒,不知悔改。但是他的眼睛是漂亮的,于是他常常念海子的诗,用非常夸张美丽的咏叹调,他说,七月不远,性别的诞生不远,爱情不远,马鼻子下,湖泊含盐。因此青海不远,湖畔一捆捆蜂箱,使我显得凄凄迷人,青草开满野花。青海湖上,我的孤独如天堂的马匹,因此,天堂的马匹不远。我就是那个情种,诗中吟唱的野花,天堂的马肚子里惟一含毒的野花,青海湖,请熄灭我的爱情!

  青海湖,请熄灭我的爱情!他做出非常夸张的声音,像一只巨大的鹏鸟那样叫,和我一起哈哈大笑,甩着断了鞋带的鞋,跌倒,并且再次跌倒。我总是以为,有一天他会摔死在这路上,就像海子那样,被呼啸的火车碾过,血肉飞溅上碧蓝的天。可是他没有,他只是厌烦了跌倒,后来他穿着亮澄澄的皮鞋,飞快地行走在电梯与电梯之间,被手机和电脑的辐射折磨得死去活来。是的,那个男人还是存活着的,可是他已经不是我的小表哥。我的小表哥已经死去了。在飞奔而来的火车前面舞蹈着死去,像一只千古的鹏鸟,纵情地舞蹈着死去。

  于是我在总府路的天桥上发呆的时候就给那些乞丐念海子的诗歌,就像我的小表哥曾经念给我听那样,我说,野花青梗不远,医箱内古老的姓氏不远,其他的浪子,治好了疾病,已回原籍,我这就想去见你们。因此跋山涉水死亡不远,骨骼挂遍我身体,如同蓝色水上的树枝。啊,青海湖,暮色苍茫的水面,一切如在眼前!只有五月生命的鸟群早已飞去,只有饮我宝石的头一只鸟早已飞去,只剩下青海湖,这宝石的尸体,暮色苍茫的水面。

  乞丐们呵呵笑着伸过手来,说,小姐,给点钱吧。

  因此流浪不远,浪子的终结不远。

  各种男人女人从我身旁匆匆而过,像流动的青鱼。因此太阳的下落不远。我看着云朵。天堂的尽头不远。

  有时候我会想锦瑟的事情,那个看不见任何东西的女孩,她的母亲死去了,可是我想,我要让她活下去,无论如何,我都要让她活下去。于是她出现在我面前,穿着冬天里的红色毛衣,深红的颜色,漆黑的眼睛。锦瑟握住我的手说,你知道吗,那个玉佩,那个有着伤痕的玉佩,它常常扎得我很痛很痛。锦瑟说你什么时候才让这一切结束掉呢。我说,很快,很快。

  战争的开始不远,因此士兵的死去不远。

  相逢不远,因此离别不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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