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母亲是在熙宁五年死去,十二月的冬天,下了很大的雪。我握着她的手,我的手冰冷,她的手也非常冰冷。她叫我的名字,她说,锦瑟,你的玉佩还在吗。于是我从怀里取出那块从小时候一直带着的白玉。有着柔和的温度。我的母亲把它拿在手里,抚摩着它破碎的一边,她说锦瑟,你要好好拿着它,如果有一天,有一个男人从北方回来,并且有着另一块刚好可以和这个伤痕吻合的玉佩,他就是你的父亲,那么你要和他生活下去,好好地生活下去。母亲说,锦瑟,现在我就要离开你了,可是我会一直陪着你,你要等待从北方归来的男人,并且和他一起生活下去。
我说,好。我的手中握着那块让我生活下去的玉佩——另一只握着母亲的掌心。玉佩是温暖的,母亲的掌心非常冰凉。玉佩的一边是破碎的,有参差的伤痕,母亲说没有关系,总有一天,从北方回来的男人会带来它的另一边,然后一切都会好起来。她握着我的手,她说,在那以前,一直到永远,你都要好好生活下去。
我说,好。然后她的手无法克制地冰冷下去。接着雪迫不及待地落下来,掩埋那些还未腐烂的尸体。
我想像雪的故乡是在一个铺满了青石板的漫长的甬道,寒冷而光滑的青石板,深不见底,从那里雪出生了,带着娇媚的笑颜,来埋葬人间所有的死亡,泪水,悲伤。
母亲下葬的那天来了很多人,熙熙攘攘的人群,来自洛阳另一头的一个繁华美丽的院落,身体的某一个部分里,流着和我相同的血液。他们叫我锦瑟,抚摩我的脸颊,并且说我是个可怜的孩子。我轻轻微笑。就像某个古代的帝王,母亲死去的时候来了很多很多的鸟,或许来不及飞去南方的鸟,或许匆忙从南方飞回来的鸟。很多时候我会想知道,洛阳是在南方还是在北方。我的父亲在遥远的北方,而那些奇特的鸟儿,又总是迫不及待飞向南方。于是到现在我也并不清楚洛阳的方向。只是我居住在这里,站立在这里,听铁锹和坚硬的冻土发出冰冷的铿锵。母亲被人们放进去的时候响起了歇斯底里的鞭炮,喇叭,唢呐,欢快的歌曲。伴随着那些不愿意离去的鸟儿的翅膀的声响。于是我站立在那些混乱中,于是我听到我的母亲,她说,锦瑟,我现在离开你了,可是我会一直陪着你,直到一切伤痕都消失了为止。
我的头微微发涨,手脚冰凉,鞭炮发出刺鼻的硫磺的味道,伴随着那些号啕的哭泣,我只是轻轻地微笑,再一次微笑,并且想像,在母亲的坟墓之中,在黑暗的坟墓之中,牡丹花正在明媚地开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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