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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篇 理想的反挫
中年人的危机(1)
作者 : 吴静吉


   一个人在快要进入中年时,确实可以仔细思量“危机”这两个字给我们的启示,危机不正是“危险”加“机会”吗?每一次的危险,都隐含着一次成长的机会。

  

   但丁(Alighieri Dante, 1265~1321)的长篇叙事诗《神曲》(Divina Commedia),开头是这样写的:“走到人生的中程,我察觉到自己已经迷失在黑暗的森林中,正确的途径怎么也找不到了……”

  但丁开始有这样的感觉,是在他37岁的时候。那年是公元1302年,但丁因为抗拒教皇的权威,被教皇免去意大利佛罗伦斯市最高长官的职位。他是在两年前35岁的时候,获选担任这个职务的。当时,他是个理想主义者,有妻有子。哪知道仅仅过了两年,他竟然已“迷失在黑暗的森林中”,被放逐离开了自己的家乡,还有什么比这个更使人恐慌和失落呢?

  

   英国学者贾可斯,随机抽样找出310个历史上公认的画家、作曲家、诗人、作家等的资料,发现了一件事:这些艺术家在35~39岁之间,死亡率突然增加。而死于37岁的特别多。以音乐家为例:

  

   ·写歌剧《卡门》的比才死时候正是37岁。

   ·3岁就热爱音乐,4岁学琴,5岁作曲,一生共写了7部歌剧、

   34首交响曲及23首钢琴奏鸣曲的莫扎特(Wolfgang

   Amadeus Mozart, 1756~1791),死的时候是35岁。

   ·离开多难的祖国,身边总是带着一抔波兰泥土的肖邦(Frederic Chopin, 1810~1849),死的时候是39岁。

  

   这些都是西方的名人,他们都在日正当中的中年就撒手人世。然而,现在活着的一般美国或台湾的中年人,是不是也一样会面临中年的危机呢?

   20年前,我许多同辈的朋友年龄都在35~39岁之间。他们一直是许多人倾慕的对象,读一流的中学,进一流的大学,最后呢?学而优则出“国”了!他们曾经有学成归“国”、造福乡里的雄心,而现在却决心落户美国了。他们之中有许多人曾和但丁一样,对自己的故乡充满着理想和抱负,但是他们离开自己的乡土,不是被放逐,而是多少含有自己选择的成分。有些人自叹自艾,把自己比做失根的兰花;有些人叫着和中国保持血缘的关系;而有些人则默默地替家乡的民族做事。然而也总有那么几个“有心人”,每次回来探亲再去美国时,身边总忘不了带几样祖国文化的象征——古董或字画之类的。

  

  被这个社会排拒的年龄

  

   刘雄飞就是一个例子。读小学的时候,他写“我的志愿”,就说将来要到美国留学。从小父母就告诉他:“好好读书,将来大学毕业到美国留学,取得博士学位后,把弟妹接过去,我们两老也可以来照顾孙子。”刘博士从不曾让父母失望,一直是社会赞许的对象。如今,他的弟妹都去了美国,分别学成立业了,父母最近也到美国投亲。从本地一般的眼光来看,刘博士算是大有成就的,他是美国一所州立学院的系主任,已经取得终身职的正教授资格。贷款买来的房子和汽车也完全属于他的了。孩子都入了学,平常除了和三、五个中国朋友打打麻将,到中国城吃吃中国菜,也相当热衷于武侠小说。

   在那个小城镇的教堂里,他经常口沫横飞的讲演中国文化,本地的报纸也偶尔发布他的新闻。留在本地的亲友和同学不时以他做为子女的楷模。

   某年圣诞节,他回来台湾。已经羡慕他的人更羡慕他了,刚认识的也对他肃然起敬。就在这些羡慕声中,他给我拨了个电话,深夜里,他重复地说:“我以前所追求的,现在每样都得到了。如果我以后的30年,每天重复这样的生活,我活着还有什么意义?”我说:“现在有许多人在努力的工作,他们过得很愉快,如果你回来工作也许就不会有那种感觉了。”他说:“问题不在这里。”我想,他既然不是为了怀乡,很可能就是面临了中年人的恐慌。

   提到中年人的恐慌,不禁想起多年前的一个晚上,10个35岁左右的朋友在一起吃火锅。其中有一位姑且称为江文敬,他的成就比一般“留学生”大而快,工作7年后,从美国返国探亲,他觉得该是自己回来“还债”的时候了。他认为,自己当时能有成就,是因为本地社会给了他智能和教育。他问我:“你在本地做事已经一年多了,如果我回来,不在大学教书,一切从头来,你觉得我可以做什么?”我不知如何替他打算,于是一起在当时本地三大报纸的人事栏上寻找工作的机会。我们发现,几乎所有他可以应征的工作都规定年龄要在35岁以下。那时候,在座的每一个人都惊讶不已,紧接着,每个人露出疑惑、忧虑的神情。江文敬久久没动筷子,我说:“我觉得不舒服,我想,你一定也觉得难过。”“难过?岂止难过!我觉得恐慌!”他说。

   江文敬恐慌什么?他恐慌的是:“我正想参与这个社会,谁知道我已经跨入被这个社会排拒的年龄了!”后来我当然经常有机会和当时35~40岁之间的这群老朋友相聚,我特别注意到他们的生活感受。好几次不等我开口,也有老同学主动的提出这样的问题。除非是糊里糊涂过日子的人,否则大概都会面临中年危机。有些人的危机来得早,有些人来得迟,但迟早总是会来的。

   心理学家重视的,常常是儿童和青少年,有系统地研究成人的生活,也不过是近十多年来的事。耶鲁大学精神医学系的心理学教授李文逊和他同事有系统地研究了40个不同职业的男人,他们的发现和上面提到的但丁、汪文敬等人接近中年的感觉十分相似。

   其实,成人和儿童的青少年一样,也是有发展的周期性。一个人从出生到死亡,必须经历几个发展的周期或阶段,每一个阶段都需要一个生活的架构来引导他,差不多七、八年就得换一次。如果做不到,大部分人就有“不进则退”的情况发生。在37岁左右死亡的艺术家中,至少有一部分是因为恐惧江郎才尽而死的。

  

  7年一度的危机

  

   以离婚为例,根据美国的统计,半世纪以来,有50%的婚姻,维持年数平均为7年。在我早先处理过的国人婚姻或家庭问题中,第一次考虑离婚的时间也差不多是结婚后七、八年左右,现在或许早些。在美国,离婚是一个社会可以谅解的退路,在台湾,离婚还不太为社会所允许。我想,有妻有子的中年人,恐怕是“马杀鸡”、“变相陪酒”、“纯陪酒”、“午妻”、“换妻”、“包二奶”等活动中的主要主角。“七年之痒”用来形容中年人的第一次危机,的确相当适合。

  
汕头大学出版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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