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历有用?无用?
有的人认为升学不为什么,只是多拿一张学位文凭罢了。以基本的薪水起薪来说,大学毕业的工作能力不见得比没念大学的好,研究所毕业的也未必比大学毕业的好,但起薪就是不一样。没念大学或研究所,要好几年才能爬上相等的位置,所以念大学也是一种投资,多了个学位,如果不浪费很多的时间、不很辛苦,从就业的观点看不失为一个好的投资。
美国做过一个全国大学生的调查研究,样本很大,问大一学生为什么要读大学,结果有77%的人认为是为了找比较好的工作。
根据最近的统计,只有高中毕业的学生最值得同情,如果没一技之长,那真是前途茫茫。王永庆先生曾说他不大相信大学的教育,但是他在用人的时候,还是要考虑这个因素。
如果决定自己创业,以大学生来说,多读一个学位并不是一个很好的投资。有几个理由,第一:17~33岁的这个阶段,应该是你在工作中找到一个很好的导师或师父的时候。这时候你最能合作,最能冒险,精力也最旺盛;一旦超过35岁,重新创业就比较困难了,你会感觉压力很大,如果结了婚又有孩子,意愿就更低了。打开报纸一看,35岁以上的人谋职似乎处处碰壁,大部分的机构,都会限定要30或40岁以下的人。所以在你年轻力盛时,创业容易。而要创业的话,大学毕业后还要拿一个学位,我认为这是不划算的。
第二个理由是:多拿一个学位后,薪水、职位往往会升高,甚至高到让你不想放弃。恋栈心理油然而生,但你原本的决定却是要创业。在这种情况下,多读学位的投资可能划不来。
“留学”是为了行万里路
有些人“留学”的目的不在念书,而在旅行,增广见闻。所谓“行万里路,读万卷书”,这句话很有意义,我也很鼓励这样。毕业班在毕业前好好旅行一次是很好的,当然,境外旅行也许不易,但至少境内旅行是可以的,我把它叫做“教育的旅行”。所有的人,尤其是想要从事创作、创业的人,或者将来想要从事与大众或消费者有关职业的人,我劝你多多旅行。
差不多所有人文主义的心理学家都会告诉你——要去旅行。他们即使未提到这件事,自己也都有这种经验,而且旅行的经验对他们影响很大。旅行就是让你真正地和社会接触。你的生活是根,而事实的发展和艺术的创作则是花和果。
就以作家杨逵先生(1905~1985)为例,杨逵在1973年重回文坛,在台湾文学运动中掀起一阵风潮。他的作品《压不扁的玫瑰花》曾经被收入初中语文教科书中,可以说是从灰尘中再度被人发现。被遗忘、冷落了20多年之后,终于被历史和时间证实应得的地位。
杨逵19岁的时候,抱着工读的决心,不顾一切前往日本,想到日本“教育旅行”。那时候他连旅费、生活费都成问题,总算省吃俭用存下20元,二哥卖掉心爱的小提琴得20元,再加上亲戚资助的20元,他就拿着60元坐船到日本去了。那时候,台湾的学生大部分是到日本升学的,所以他也想到日本历练自己,以便回来奉献自己的一份力量。
他到东京的时候,正好东京大地震之后不久,灾情非常惨重。他必须设法在劫后的东京生存下去。于是他一面补习中学课程,一面到处打工来支持自己的生活,只要能赚到钱的事他都做,送报、木工、玩具工作、撑电线杆……他一概不拒。
那时候的日本,社会问题、劳工问题非常严重,失业达300万人,老板不怕找不到人工作,所以对劳工很苛刻。找到的工作往往也只是临时性的,糊口都成问题了在这种情况下,他一面拚命找工作,一面努力念书,时时刻刻充实自己。
由于亲身工作的经验,他了解许许多多书本上所没说的事情,他开始参加各种活动,发表文章,并且密切注意世界的潮流和台湾的变化。他常常在白天工作,夜间读书。半夜从图书馆回到住处的时候,他会告诉自己:要多多充实自己,及早回台湾,参加台湾地区的抗日民族运动。
终于在22岁的时候,他带着满腔的希望回到台湾。那时候的台湾地区在日本人统治之下,有许多民族运动在各个角落展开。杨逵告诉自己要永远站在中国人这边,于是他参加了民族运动,到处为同胞和日本政府展开对抗。
在这些运动中,他跑遍台湾许许多多的地方,接触到那时候台湾的许多事情,所以他能将这些体验加工成小说,并且把握住台湾那时候大多数人的心态。这个事实,在二十几年后终于被人接受,并且重新肯定,他真是一朵压不扁的文学玫瑰花。
杨逵能够在生活中接触问题、了解问题,然后把这些生活的经验变成自己创作事业的根。打算“留洋”升学的人如果也有这种想法,那么我也很鼓励,因为你晓得自己为什么要出去,出去后要干什么,就像杨逵一样,他出去的目的是充实自己,回来贡献自己给这个出生的地方。“留学”本身只是一个手段,就像旅行一样,你要知道自己的目的地是什么。
扩大自己的生活经验
有一次,我坐出租车,出租车司机问我:你是不是广东人?我说:你怎么会认为我是广东人?他说:你腔调怪怪的。我说:我是宜兰人。于是我们就聊了起来,因为路很长,我们就说了许多话。他原来是个建筑师,本来经营很成功,但是有一批房子他认为一定会赚钱,结果卖出去的比例很低,他就垮了。
垮下来后,他发现自己对客户很不了解,所以他就开出租车。开出租车的时候,他可以和顾客聊天,从聊天中可以了解乘客。这就是他发现自己的经验不够,以开出租车来扩大自己的生活经验的理由。
前面说的佛洛斯特、杨逵都是这样。古人像李白、杜甫也是,他们为了创作而“教育旅行”,这对他们的创作非常有帮助,而不是关在象牙塔里,凭空想象,与现实世界脱离了一大段距离。
企业界也是这样,教育工作者也必须这样才行。做为一个关心这个社会的人,做为一个工作和青年人有关的人,我觉得有必要了解青年。以我自己来说吧!我好几年没教大一学生了,忽然发现自己和他们在一起会有陌生的感觉。以前在教大一的时候,常常听他们讲他们的语言、他们的笑话。听到那些青年的语言,会感觉到什么,不会觉得自己是鸭子听雷。然而,现在面对他们说话时,我会有代沟的疑虑,尤其是在举例子说明概念时,以为他们该懂、会懂,结果他们没懂。这样说来,如果不是表达有问题,就是因为生活的内容或方式不一样了。
说到升学的目的,如果是为了旅行、为了生活、为了将来的社会,就必须去接触各种经验。以企业界来说,台湾的情形如果依照目前的情势继续前进,就会朝向大型企业公司(multinational corporation)发展。像日本的松下、索尼,或美国的福特、通用。它们在中国台湾、欧洲、美国、日本,几乎任何地方都有分公司。同样的,我们的台塑在外面也有分公司,这是发展的趋势。
如果你是因为想了解这种趋势而去旅行,我觉得非常值得。旅行的目的也许各人不同,但是不要像有些人一到纽约马上想到第42街,那个地方看看可以,待太久我觉得很浪费。如果去那儿是想了解他们的文化,学习他们的语言,以后工作的时候能知己知彼,那么我是非常赞同的。台湾的学生英文程度不差,到美国的小学校拿个硕士学位,有如探囊取物。如果你升学的目的是这样的话,那么我很鼓励你去,可是不要忘了,还是归来吧!
“留学”是为了逃避现实
有些人“留学”是为了逃避现实。比如说,一对年轻情人,父母亲反对他们的婚姻,极力想阻止。他母亲就扬言:“如果你们在我面前结婚的话,我就死给你看。”这给他们很大的压力,“不在她面前结婚,就到外面结婚嘛!”如果在台湾结婚,必然会产生许多冲突,那么两人只好出去结婚,出去后生活过得很好。后来他们写信告诉母亲这件事,为了让她高兴,三天两头就送个小东西、小礼物回来,都是些母亲最喜欢的,慢慢地,她改变了,开始喜欢起来。这种就是为了逃避某种现实困难而外出,也可说是运用“迂回战术”来适应挫折的。
另外也有一种人为了逃避现实而“留学”。有一位年轻人潜力雄厚,但不爱死读书。在学校的分数平平,但读自己喜欢的书几近废寝忘食。他也害怕继续升学会延长“人在教室心在外”的日子。他觉得,与其如此,不如找个工作自力更生,也可把整个社会当做一个大学校。可是找来找去,找不到适合自己的工作;待在家里,也不为父母亲人谅解。大家在关心的问题中,总带一点不以为然的口气。他终于决定“留洋”继续升学。
在没有工作的那段日子,尽管他经常手不释卷,父母及家人并不以为他在读书。一旦决定“留学”,原本家境中上的父母乐得大请客。在父母的眼中,这样才是读书,才是上进。
这位年轻人在美国终于找到自己的兴趣,照自己比较喜欢的方式读了许多自己喜欢的书,他的潜能得以发挥,父母也觉得“回报率”很高。
天下父母心,多少总会望子成龙,望女成凤的。中国的父母如此,美国的父母也是这样。有项调查就显示,美国大一学生所以读大学,有22%是由于父母及亲戚的压力。父母不是万能的,但父母的期望也值得考虑。所谓考虑,一定是经过理智的抉择。
萧伯纳曾说:“即使好吃的东西,也无法连续吃八小时。游戏也一样。只有工作,即使八小时也不厌倦。”诚然,人可以从工作中得到乐趣,那是最好不过了。然而,人为了满足基本生存的需求,也需要工作。青年人在肯定人生价值的时候,必须寻求一个工作或职业,一方面满足基本的需求,一方面也可透过工作寻求人生的理想。有时候,我们反而需要从工作的尝试错误中肯定自己的生活目标。
升学可说是一种“工具”,学位高虽然有学位高的好处,也会有困扰;学位低,也未必不好,端赖我们追求的生活价值是什么而定。希望以研究、教育为职志的人注意,升学虽然是方便之途,但如果要创业,大学毕业已经足足有余了。我相信,事在人为。先知道自己的目标及理想为何,再决定升学或就业。鱼与熊掌未必不可兼得,两者未必是冲突的,须看个人如何安排。升学应该是寻求自己终身职业的一种途径。为教育旅行,为适应挫折而留学,当然也是一途。然而,归根究柢,无论升学与就业,都是在实现第三个大梦——寻求终身的职业或事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