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响学生最大的大概是:在学生的心目中,教师是否让他们感觉温暖和关心他们。这种温暖和关心不是出自教师的观点,而是学生的感受。
1952年诺贝尔文学奖得主美国作家史坦贝克写了一篇有关师生之间的文章,开头的一段这样写着:
最近我那十一岁的儿子走到我身边,以一种再也无法容忍的口气问我:“爸,到底我还要在学校耽误多少年?”“大约十五年。”我说。“啊!老天!”他沮丧地说:“一定要吗?”
在台湾,小说家黄春明在一个偶然的机会告诉我一个类似的故事。有一天,他和四岁的儿子聊天,他儿子突然正正经经地对他说:“爸爸,你不乖,我叫警察把你关到×××托儿所喔!”
伟大的艺术家——老师
这两位作家都没有忘记孩子在第一次上学前的兴奋,他们恨不得眼睛一张开就开学了。曾几何时,学校在他们心中变成枯燥无聊甚至可怕的地方,进去读书就像被关进监狱一样。同样令人惊奇的,是我听到一群大学生在描述他们的明星母校:“××是个做梦也想进去的学校,一旦进去了却马上想退出来。看在考大学的份上,才待下来。”谁知道,大学也是中学的copy。
史坦贝克确信伟大的教师就是伟大的艺术家,这样的教师并不多见。他说自己很幸运,一生中居然碰到三位这样的教师。真正启蒙他的是一位中学教他数学和科学的女老师,她引发学生的兴趣,激发学生的好奇,提升学生的成就欲望。每次上课,同学手上握着“事实”和“真理”,在空中不停的摇晃,嘴里大嚷大叫,每个人都要证明他搜集的资料和他研究的心得是最有意义的。当然,这一班是全校最吵的一班。
史坦贝克向来连最简单的算术都不会做,居然觉得:“抽象数学很像音乐。”——可不是吗?教授语言学、作曲〈教我如何不想她〉而专攻数学的赵元任先生,不就是一个活生生的例子吗?——史坦贝克经过他老师的影响,对数学的“恐惧感消失了”,最重要的是发现“求真原来是如此的动人和弥足珍贵”!
学生需要温暖和关心
在学生的心目中,学校究竟是求知中取乐抑或受苦的场所,教材的有无意义、是否枯燥,是和教师本人及其行为有很大关系的。那么,什么样的教师、什么样的师生活动,才能让学生觉得学校是一个可爱的地方,而对读书求知兴致勃勃呢?
曾经有一个大学生写了一篇文章:
我们长大了,用欢笑来填满我们的伤痕,到底人是不该常皱着脸的。
李老师教我们精密的思考。她做对了,小男孩在教室内可以自由发言,可以做着最有意义的事,还有那草地上上课的日子,我们暂时喘了口气,有个温暖的地方了。
我们要站在自己的脚跟上,用自己的泥巴塑造自己,我们需要温暖和关心,但是离我们远点,不要抓太牢了,我们已经满足了。
夏天的夜里,我睡在家中,半夜里一床的冷风惊醒了我,栖栖惶惶里记得梦到李老师是我们的妈妈,抬头窗外,皓皓千里的冷月,撒落大地成水晶的世界,小男孩们不知是否笑着进入梦乡。
学生需要的是温暖和关心,但是“不要抓太牢了”他们。在发达国家,成千累万有关教师行为对学生影响的研究,发现影响学生最大的大概就是:在学生的心目中,教师是否让他们感觉温暖和关心他们。这种温暖和关心不是出自教师的观点,而是学生的感受。
密西根大学(University of Michigan)教授麦恺祈(W. J. McKeachie)和一位台湾去的心理学者林贻光,在1971年研究师生之间的行为,用四个题目来测量教师是否给学生予温暖的感觉:
·教师本人对学生是不是真的感到兴趣?
·教师是否能够叫出学生的名字?
·学生在教室里彼此关系是否友善?
·教师是否友善?
根据他们研究的结果:如果教师是女的,不管学生的性别或他们是否需要满足人际交往的关系,只要教师让学生感觉温暖,对学生成绩就有好的影响。而让学生感觉温暖的男老师,对女生的成绩会有好影响,对男生的影响,归属感强的受益比较大。
李老师能给予学生温暖和关心,而且能训练他们精密思考,全班的学生不管男女,不管归属感强弱,都这样敬爱她,这是可以理解的。实际的研究支持了本地的实例。
理想中的妈妈总是温暖和关心的,一个“教人”的教师应该是另外情境中的妈妈。任何一个理想的妈妈终究不会婆婆妈妈,也不会完全用自己的观点来关心子女,把子女当做完成自己某些欲望的“工具”。看过《朱门巧妇》(Cat on a Hot Tin Roof)或者《夺标》(My Way)电影的人应该可以了解这种拚命要“抓牢”孩子,也就是要支配孩子的升学、就业、婚姻的行为所造成的悲剧。这是有条件的“爱护”子女。
一个教师如果因为学生来自贫苦家庭,或者因为他们犯过错,来自益智班,就引以为耻,不肯尽心教他们,这些学生就不会感觉老师的温暖。而来自富贵家庭或者能力特强的学生,大概也知道老师是有条件的接受他们,也就不会尊敬他们的老师了。
一个良好的教师对学生应该无条件的接受,不干涉、不占有、不抓牢他们;相反地,教师应该设身处地为学生着想,让学生感觉温暖。非指导性辅导理论的祖师罗杰斯(Carl Rogers, 1902~1987)一再强调,只有抱持这种态度的老师,才能让学生产生有意义的学习欲望,发挥学生的潜能和创造力等等。
麦恺祈教授归纳了1970年以后许多学者对师生关系行为的研究,更支持了罗吉斯的看法。
能够关心和给予学生温暖的老师,才能让学生“在教室内可以自由发言,可以做着最有意义的事,可以在草地上上课……”虽然这种教法不一定能帮助学生在需要死背的考试上得高分。但对于需要高度思考的测验和表现,一定很有帮助;大学生如此,中学生如此,小学生也是这样的。哈登和林汤(A. Haddon & H. Lytton)1971年发表一篇报告,发现接受类似李老师的教学方式、即将毕业的英国小学生,比起接受传统的教学方式的学生,他们的创造思考显著地提高,并且经过四年以后,这种效果仍然存在。
师生相互影响
学生可以受到老师的影响,同样地,老师也可以受到学生的影响。读完前面引录的文章,李老师写了这么一封信给我(这封信的引用得到允许):
偶尔从你的口中,得知小男孩们对我的感觉,但总以为不过是说说而已;直到我看了这篇文章,方知其情之真切。事实上我没有他们想象的那样好,我平凡得很;是他们集体性的热情与情感的理想化,才塑造了他们心目中的“我”。不管他们如何艺术性地美化我,他们那份对生命的挚热,实在太令我感动了。相信曾与张共同身历各种生活情境的男孩子看了这篇文章,必然会激起甜蜜、激动与骄傲的感触。要不是这篇文章,我真没想到在张那一副显得那么冷漠的面孔下,有那样一颗热腾腾的心。
这班的可爱处在于他们各有各的“独我”,但这些独特的我,却能协调一致地融和成全班性而突出的大我。在他们身上,我看到了集体力量所发挥出来的功能。偶尔我想到这个大我是否也会遭到毕业而解体的命运?
李老师的字里行间,显示对这一班学生的益发欣赏;事实上,她也更加努力地把她的所知给予学生。许多教育心理学家的研究,支持了学生影响老师的力量。研究教师行为的泰斗盖基(N. L. Gage)就研究这样的问题,学生诚实地给予老师书面上的回馈(feedback),教师往往会依着学生的期望,改变他们的行为。后来两个有关这方面的研究更进一步的给予我们信心。简金斯和狄诺(J. R. Jenkins & S. L. Deno)以及克莱恩(S. S. Klein)的研究发现:在教室里学生是否热心的听讲,如向老师点头、微笑、记笔记、答问题等等,不但影响学生对自己的评价,而且也让老师在行为上愈来愈符合学生合情合理的要求。
上教育心理学的课程时,讲到教学相长,我总喜欢让学生做一个实验:请一个同学上台当临时老师上课,其它同学分成两组,一组在老师讲课时给予点头、微笑、专心听讲、问问题;另一组对老师则表示毫不关心、低头看书、甚至交头接耳。这位临时老师慢慢地只对第一组的学生讲话,甚至整个身子面向他们。事后问他,他竟不知道自己的行为已受改变。有的临时老师甚至埋怨那些不听讲、不专心的学生。
老师影响学生,学生影响老师,师生之间本来就是教学相长的关系。其实,人与人之间也是这样的关系,不是说“三人行必有我师”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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