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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三、“俄那钵底”(11)
作者 : 徐小斌




  后来她好像在一阵眩晕中骑上了骆驼,这骆驼的后背瘦骨嶙峋硌得她全身如散了架一般疼,她听见耳边呼呼的风,感受到自己被冰凉的雨浸得发烫的身子,她很想说点什么喊点什么但什么也说不出来。她觉得身体内部制造声音的那个器官出毛病了,而且,她努力睁开眼睛,却只能看到一片漆黑中的幢幢鬼影。她怕极了,她收紧双腿,用两只手紧紧掐住骆驼的后背,骆驼却突然匍匐下去,几乎把她摔倒。

  她一惊,眼前突然有了光亮,她看见风沙仍然灰蒙蒙地倾泻着,她身上的衣服已经变成了同样的灰色,她找不到她自己,却发现了骑着的原来不是骆驼,而是无晔。

  是无晔在背着她!在这茫茫一片灰色的天地中,好像只剩了他们两个人。她紧紧地抓住他,就像在抓住自己的生命。可是他跪下去了,他真的像骆驼似的在爬——在那一片灰色的沙里蠕动。她想制止他,却说不出来,除了更紧地抓住他之外,她不能有任何其他的表示。这时,她看见脚下那一团蠕动的泥沙里有鲜红的血。

  事后她才知道,无晔受的伤比她要重得多。他膝盖摔破流了很多血。那血又使她想起那个梦,想起那个遥远的已经死去的男孩。她昏昏沉沉地竭力不使自己呕吐出来。无晔把她背到那个停车场的时候,她看到他脸呈死灰,满身沙土,裤管上全是鲜血,把那位富有经验的调度吓得瞠目结舌。

  在很久以后,当她和无晔真的成为情人时,她说:“真正让我动心的是那次,你流着血把我背到停车场。”

  “我背着你,就像耶稣背负着十字架那么迫不得已。”她惊奇地望着他。他满脸严肃,没有一点点开玩笑的意思,使她骤然想起那天,当她看到他身上的鲜血而表现出一种女人式的惊异和关怀时,他的拒绝态度几乎是近于固执和粗暴了。

  在她以后的记忆里,这个沙暴的灰色日子总是紧紧衔接在十七年前那个清冷的秋夜之后。在那个薄暮降临的秋夜,在那条冷寂的青铜色的路的拐角,她看见这样一张布告。街灯把那布告染成同样的青铜色。

  

  反革命分子严晓军一贯思想反动,在“文化大革命”中,恶毒攻击中央文革,恶毒攻击文化革命的伟大旗手,活动猖獗,19××年×月×日,严犯携大量反动宣传品企图叛逃,在我公安干警追捕时,负隅顽抗,被我公安干警当场击毙。

  

  她当时久久地站在那张布告前。忽然,有一片血好像从那张薄薄的布告后面浸出来,变成了绛紫色的。那血一滴滴地流淌。她当时想起三天前在地铁车站遇见的那个小伙子,那双闪闪发亮的眼珠一下子变成了猩红色的血浆……当场击毙?那么一个活生生的人,该流多少血啊!当时她就在那一片血光中呕吐起来,吐出来的全是风干的绛紫色……

  “女施主在二九之年遭一大难,折损一亲爱之人!”
河南文艺出版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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