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恕脱去鞋,光着脚,脚上的老茧似乎被绸缎般的细沙磨得光滑起来。在越来越陡的坡上他变成了一只壁虎,手足并用粘贴在沙粒凝成的镜面上,在一片钢蓝色月光辐射下他仿佛看见镜面上自己扭曲的影子。于是那一片透明的钢蓝色发出透明的音响仿佛神秘的雨滴滴落在钢铁上一般寒冷。在这寒气袭人的夜晚他爬上山顶望着赭石色天空上那轮蓝色的残月惊异不已。那残月残得并不规则残得十分古怪,它完全变成了一块多棱多角的蓝色金刚石,它挂在天际,充满一种残缺之美。那无数淡紫色的星星和它比起来显得黯然失色。因为它们太秀美太优雅太规范化太充满学者味道,因而整个天空都像一张阴谋家的棋盘而月亮却像是一个顽皮的孩子扔在棋盘上的一块亮晶晶的玻璃碎片,充满了生气和活力。
那片残破的月亮下果然站立着一个人。一个女人。一时间他几乎认为他便是73窟那个怪异的守护神。但在清冷的月光下他很快看清了她,这是个极为美丽的少女,如果世界上真的有美丽这个词的话。不但美丽而且十分妖冶。在丰乳肥臀的中间那性感的腰肢轻轻扭动,使人想起美丽的响尾蛇。她的皮肤光滑丰润最重要的是在月光下泛出明亮的茶褐色,这茶褐色的光几乎震慑了他,因为他从来没见过这类女人。
后来他终于看清她那张充满西域色彩的脸:双眉入鬓,鼻梁高耸,两片丰润饱满的唇贪婪地半张着,露出里面银光灿烂的牙齿;那双眼睛好像非常之深,在月光下呈现出透明的琥珀色,间或一闪,他便疑心是一颗星星落入她的眼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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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承认关于鸣沙山的这段描写带有虚幻的成分。
我一直没有见过玉儿,连照片也没见过,因此难以判断她是否如张恕所说的那样美。当张恕回顾这段历史的时候好像一反他平淡的态度而变得神思恍惚。关于玉儿,他什么也没有留下。后来我疑心这不过是他的一个梦。而我讲述的则是梦中之梦。
有时男人是需要这类梦的。特别是当他在现实中不知如何是好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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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那少女从身后拿出一卷东西递过来:“俺妈叫俺把这个给张先生。”她说。她的口音很重。张恕在接画的时候手有些发抖。他难以相信这幅举世罕见的精品就这样到自己的手中了。由于颤抖他触到了姑娘的手指。他以为是触到了姑娘戴的银指环什么的,可后来他才发现,她手上什么也没有,他触到的是她的手指,那手指冰凉坚硬光滑仿佛是纯粹的金属,可以敲得出声响。他大大地吃惊了。
“73窟的那个女人是你的妈妈?”
“是。”少女端坐在山顶,两条腿弯成角度极佳的弧形,那姿势十分优雅。
他捧起画卷放在膝上,解开系画的绳子,那少女把手放在绳子上。
“回家再看吧,这里山风大,小心吹坏啦!”她轻声细语地说,他重又系好了绳子。
“告诉我,这画是真的吗?”他盯着她的眼睛。
“当然是真的。”
“你妈怎么这么信得过我?”
“俺们裕固人的心都诚哩。”少女的一对亮晶晶的眸子在黑暗中凝视着他。
“你叫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