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八大王抓着我们这位祖先的手,两人走到军帐外,八大王指了指下面那些黑压压的敌人,说,如果我给你一顿饱肉吃,你是不是就可以带兵突围出去?
我们那位祖先也不含糊,说,如果给我一顿饱肉吃,我可以以一当百!
八大王说声好,叫我们那位祖先去做冲锋前的准备,马上就可以吃肉了。
我们那位祖先前脚一走,八大王后脚就将派给我们那位祖先的三个厨子叫了过来。八大王问,安大王有多久没吃肉了?
那三个厨子说了。
八大王又问,你们知不知道他要是没有肉吃,就没有力气打仗?
三个厨子说知道。
八大王接着问,马上就要突围了,他是打头阵的先锋官,如果他没肉吃,这一去,会是什么下场你们可知道?
三个厨子点头说知道。
八大王说,那么现在你们知道应该怎么办了么?
三个厨子面面相觑。
那天晚上,我们的祖先饱饱地吃了一顿肉,这一顿肉,极其丰盛,有卤的,有油炸的,有烤的,有炖的……这三个厨子也不枉是大厨,那味道要多鲜美有多鲜美,直吃得我们那位祖先嘴角流油,直叫畅快。吃饱喝足,我们那位祖先搂搂圆鼓鼓的肚皮,叫那三个厨子出来要打赏他们,但是三个厨子却只出来了两个——
我们那位祖先纳闷了,说,那个大胖子呢?
那两个厨子怯怯地看着我们的祖先,回答说,他吃不了苦,跑了。
吃过了肉,我们的这位祖先只觉得力气大增,第二天一大早就跑到八大王的军帐前,要求立即下山,将那些围困他们的敌人杀个落花流水。
八大王说,如何杀?难道只你一人去不成?
我们那位祖先说,干爹,你给我一百勇猛的士兵,我们组织一支敢死队,管保杀出一条血路。
八大王指了指士兵,说,你自己去挑,挑上谁是谁。
我们那位祖先挑来挑去,挑出了一百个士兵。
八大王说,人已经挑出来了,出击吧。
我们那位祖先看着面前的这一百个士兵,却把脑袋摇得跟拨浪鼓似的。
八大王问怎么回事。
我们那位祖先说,围困这么久,大家的脸上都成了青菜颜色,说话的时候牙齿直打磕,脚杆直晃悠,一看就知道嘴巴没嚼肉,腮帮子发酸,肚子里没油水,胳膊肘儿和腿肚子抽筋,身上的骨头生了锈,这样子去打仗,不成啊。
八大王问那怎么办。
我们那位祖先说,好办。
说着,将那两个厨子叫了过来,要他们赶紧做两三锅肉出来,要比着给他吃的做,而且中午的时候就要吃,吃了就要打仗!说着就带着士兵们去磨刀擦枪去了。
这两个厨子一听,面如土灰,瘫软在地上直哆嗦。
中午的时候,那两个厨子端了许多肉出来,味道自然是极其鲜美的。这些敢死队员个个狼吞虎咽,如风卷残云,片刻间就将那些肉吃完了。
等着大家抹完嘴巴上的油腻,我们那位祖先问,肉好吃吗?
大家都说好吃。
我们那位祖先又问,想一辈子有肉吃吗?
大家说想。
我们那位祖先接着问,那么我们现在怎么办?
大家一起大声回答,杀人!
我们那位祖先带领敢死队,一起冲下山去。
那些明朝军队刚开始还被吓了一跳,以为八大王带领人马突围了。正紧张,却见只有几十个人在从山上往下冲,都笑起来,说这些人真是自不量力,几十个人,敢冲这犹如铜墙铁壁的阵营,不是鸡蛋碰石头么?正取笑,猛然看清楚冲在最前面的原来是那位血衣血甲的安大王,大叫声不好。这叫的人,声音自然是极其恐惧的,其他的人必然会被吓一大跳,随着他的叫声看去,也一下子认得那原来是传说中凶悍无比的安大王,也都惊恐地大叫起来。于是,这叫声就像瘟病一样,很快传染了大半个阵营。等到为首的军官号令镇静的时候,我们那位祖先已经挥舞两把大刀,砍杀了进来。只见我们那位祖先所到之处,血光冲天……
八大王在山头上看见敌人阵脚大乱,率领兵将,一起冲杀下去。
这一仗,八大王不仅实现了突围的计划,而且惨败敌军。要知道死了多少敌人,看看我们那位祖先的身上的衣衫就知道了,他每走一步,身后就要留下一个血脚印,因为他的靴子里面,已经灌满了敌人的鲜血,而他的大刀,砍卷刃了四把。
不过这一仗,那一百敢死队员,尽数战死。八大王安慰我们的那位祖先,不必为死难的将士忧伤,我们再招兵买马,只要能管他们一日三餐饱饭,不出三个月,我们的兵马,就会比原来还要多。我们的祖先说,我不是为那些死了的兵忧伤,我是可惜我的那几个干娘,她们个个细皮嫩肉,都长得跟天仙似的,却没有被带出来。
八大王一听说,汪着两眼泪水,过了半晌,才说,如果保住了她们,就保不住你的厨子了。
我们的那位祖先一听,惊呆了。
八大王说,死了老婆不打紧,只要得了天下,天下女人尽可为妻,如果死了你的厨子,我就难得天下了。
13说真的,尽管曾祖父讲得生动,我却非常怀疑这故事的真实性。但是我发现了一点让我兴奋的东西,那就是遗传——讲故事的遗传。我说过,我很羡慕我的那些作家朋友们的童年和少年,他们是那么幸运和幸福地拥有那么多的枕边故事和床边故事,听他们讲,好像他们的家就是一个专门为了培育他们成为作家的摇篮。
我也不知道我是怎么喜欢上写小说的,后来做了非常深刻的思考,却发觉自己原来早在少年时期就已经初露了一个作家必备的天赋——撒谎,不动声色的撒谎。
在我刚开始学写小说的时候,不管是看见了谁的小说,我都要怀着敬畏而欣喜的心情把那书当作圣经或者藏宝图来研读的,我非常渴望能够从那些作品中寻找到写小说的捷径,我痴迷而且虔诚,就像一个初入僧门的修学者。那个时候,我非常喜欢所谓的先锋文学作品,简直是对他们顶礼膜拜了,我曾经花了一个礼拜的时间,去读一篇几乎是没有标点符号的小说,里面的句子差不多全是病句,前言不搭后语不说,而且还错别字满篇,搞得我如坠五里云雾。在阅读的过程中,我无数次地翻看那本书刊的封面,但是那确是国家某大型刊物啊!后来我怀着诚惶诚恐的心情跟一群作家接触,酒后,他们的几句话让我犹如醍醐灌顶,茅塞顿开。他们一个说,写小说就像放屁,有屁你就放,没屁你就打嗝,只要有点臭气,你就可着劲地胡乱制造声音吧。另一个不赞同这人的说法,他说,写小说就是玩女人,玩完一个就扔一个,然后去找下一个兴趣点,找到了,再接着玩。还有一个的说法更绝,他说,写小说就是撒谎,你把谎撒得越圆,越是没有把柄,这小说就写得越好!这最后一个作家的说法,我是很认同的。后来我在一次业余作者座谈会上,曾经将这位作家的这段话,以事例进行了说明和补充。那个事例的主角,就是我的同学王天棒。
那可能是我生平第一次开始撒谎,不过却撒得非常成功,如果把这个谎言当作一篇作品的话,那么它肯定是上乘的。 |